他甚至沒有像之前那樣,操控塵埃描繪虛無的星圖。
他的沉默,本身就像這灰暗天穹的一部分,冰冷,龐然,不可理解,帶着一種神只般的、令人窒息的漠然。
就在這時,漢克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拉風箱般的、急促的吸氣聲,然後猛地咳出一口帶着泡沫的、暗色的血塊,濺在胸前的毯子上。
莉娜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死死壓抑住的驚呼,手裏的溼布掉落。
格雷的磨刀聲戛然而止。他猛地抬頭,看向漢克,臉上的疤痕劇烈地抽動,眼中瞬間佈滿了血絲,那是一種瀕臨爆發的、混合了巨大痛苦和無力狂怒的眼神。
老貓似乎被這動靜驚動,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回過頭,看了一眼,然後又慢慢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把頭轉了回去,重新面對那堆冰冷的、破碎的零件,肩膀抖動得更厲害了。
埃羅教授的門開了一條縫,他蒼老的臉在縫隙後一閃,又迅速縮了回去,門輕輕關上。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連風聲似乎都停了。
只有漢克那更加微弱、更加斷續的呼吸聲,像破舊風箱最後一點殘喘。
火苗跳動了一下,映在每個人死灰般的臉上。
長路漫漫……這路,爲何如此之黑,如此之冷?
星火不滅終可成……我們的星火,還能……堅持到下一個呼吸嗎?
絕望,如同最深的海水,淹沒了我的口鼻,冰冷,沉重,帶着鹹腥的死亡氣息。
筆尖,終於落下。不是記錄,而是像溺水者最後的掙扎,在紙上刻下無意義的劃痕。
然後,我合上了日記本。將它緊緊攥在手裏,彷彿這是唯一還能抓住的、與“意義”相關的東西。
閉上眼睛,黑暗降臨。
但在這絕對的黑暗與絕望的深處,不知爲何,那首詩破碎的句子,卻像固執的、冰冷的星辰碎片,一字一字,清晰地浮起,映照在這內心的、同樣無邊的黑夜:
縱使千山萬水隔,
星火不滅終可成。
歲月如歌吟壯志,
長路漫漫亦從容。
待到黎明破曉時,
星火燎原耀九重。
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冰冷如鐵。
亦從容?如何從容?
耀九重?這星火,還能看到下一個黎明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刻,我必須睜開眼,必須再次看向那灰暗的天光,看向漢克奄奄一息的臉,看向周圍每一個被絕望浸泡的同伴。
然後,等待。
等待下一個瞬息。無論那是甚麼。
【日記本在這一頁的末尾,留下了一大片空白,只有最下方,有一個幾乎力透紙背的、沉重的墨點,像一滴凝固的、黑色的血,也像一顆墜落深淵、卻拒絕徹底熄滅的……星火的殘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