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偏離彈道的火箭彈,恰好落在了那裏。
沒有巨響,在他失聰的耳朵裏,那爆炸是無聲的。他只看到一團熾烈的火光猛地膨脹開來,吞噬了那點可憐的綠色,泥土、碎金屬、還有那株幼苗微不足道的殘骸,被氣浪拋向空中,再紛紛揚揚落下,落在剛剛爬起的耗子頭上、肩上。
他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臉上被灼熱的氣浪燎過,火辣辣地疼。眼睛裏進了沙子,或者說,是那株幼苗存在過的最後證明。他徒勞地用手在眼前抹了一把,觸感溼漉漉的,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甚麼。
一個穿着拼湊裝甲、面罩上畫着猙獰血口的身影,從瀰漫的煙塵中衝出,手中的砍刀帶着風聲,直奔他的脖子。那動作迅猛、高效,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只有最純粹的殺戮意圖。
耗子甚至沒來得及感到恐懼。身體的本能讓他向後跌倒,堪堪躲過刀鋒,後背重重撞在灼熱的金屬牆壁上。他胡亂抓起掉在一旁的步槍,扣死扳機。
“噠噠噠——!”
子彈打在對方的胸甲上,濺起一連串火星,留下幾個淺坑,卻沒能阻止對方半步。那掠食者甚至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透過面罩過濾後的嗤笑,像是嘲笑他的徒勞。
耗子看着那雙逼近的、面罩後面毫無溫度的眼睛,又扭頭看了看身後那片剛剛變成焦坑的苗圃。
某種東西,在他身體裏“咔噠”一聲,斷了。
他不再後退,也不再尋找掩護。只是麻木地、機械地更換彈匣,再次舉起槍,朝着那身影,朝着更多從煙塵裏湧出來的身影,扣動扳機。子彈打光了,就拔出匕首。動作僵硬,眼神空洞,像一塊被無形絲線操縱的木頭。
希望死了。他現在只是一塊會呼吸的“鐵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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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琉斯在第三聲爆炸響起時就已經衝出了指揮室。動力斧握在手中,冰冷的觸感無法壓制他心頭翻湧的、火山噴發前的不祥預兆。
走廊已經變成了屠宰場。一名他叫不出名字的老兵,靠着扭曲的金屬門框,胸口被能量武器燒穿了一個大洞,手裏的輕機槍還在徒勞地空轉着。醫療區的方向傳來歇斯底里的慘叫和兵刃碰撞的聲音。
他看見了耗子。那孩子像丟了魂一樣,迎着敵人的刀鋒往上撞,全靠本能在揮動手裏的匕首,身上已經掛了好幾道彩。
他也看見了那片苗圃的焦痕。
“守住B區通道!把他們壓回去!”阿特琉斯怒吼着,聲音在狹窄空間裏撞出迴響,卻被更多的爆炸和慘叫淹沒。他揮舞動力斧,如同狂暴的旋風,將一個試圖從側面撲向耗子的掠食者連人帶甲劈成兩半。溫熱的、帶着異味的液體潑濺在他頭盔上。
沒有用。
通訊裏只有雜音。斯勞沙那邊最後傳來的是一陣劇烈的撞擊聲和玻璃碎裂的動靜。抵抗的槍聲正在迅速變得稀疏。
他像一頭被困在鐵籠裏的雄獅,力量仍在,卻無處施展,只能眼睜睜看着牢籠一點點收緊,看着同伴一個個倒下。每一次揮斧,都感覺更加沉重。歐特斯戰役的泥濘,軍港佔領後的虛無,那些無法履行的承諾,還有“鐵砧”信紙上暈開的字跡……所有沉重的“代價”在這一刻匯聚成黑色的潮水,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們剛剛試着播種,試圖記住一點“人”的樣子,就引來了最兇殘的掠食者。希望在這裏,果然是催命符。
他的動作慢了一瞬,動力斧劈入一個敵人的肩胛,卡在了骨骼和裝甲的縫隙裏。他猛地發力,斧刃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時竟未能拔出。
更多的掠食者圍了上來,眼中閃爍着豺狼看到垂死獵物時的光芒。
阿特琉斯看着他們,看着耗子麻木揮刀的背影,看着這片燃燒的、正在死去的基地。
累了。
他鬆開了握着動力斧的手。
金屬斧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他緩緩站直了身體,03式頭盔面向那些逼近的敵人,沒有任何動作,像是放棄了所有抵抗,準備迎接這注定的終局。
掠食者們發出一陣興奮的低吼,加速衝來。
就在最前面那人的砍刀即將觸及阿特琉斯胸甲的前一刻——
異變陡生。
那人猛地停住,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他丟開刀,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面罩下發出“嗬嗬”的、不似人聲的窒息音。緊接着,他的皮膚下面,有甚麼東西在快速蠕動,鼓起,然後破體而出——是細密的、如同黑色髮絲般的菌絲!
這景象如同瘟疫般蔓延。衝在前面的幾個掠食者接二連三地以同樣詭異的方式倒下,痛苦地抓撓着自己的身體,黑色菌絲從他們的眼耳口鼻,從裝甲的縫隙中瘋狂鑽出,迅速覆蓋全身,將他們包裹成不斷蠕動的、人形的繭。
後面的掠食者驚恐地停下腳步,駭然四顧。
通道盡頭的陰影裏,一個身影蹣跚着走了出來。
是內爾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