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大人。”
宗澤轉過身來看她。
趙香雲喝了一口茶,搪瓷缸邊沿碰着她暗紅蔻丹的指甲,發出細微的叮聲。
“大宋一百六十年的賬,全是官官相護的糊塗賬。”
她用下巴朝院子裏那些堆成小山的銀錠和銅錢努了努。
“三司六部層層經手,每一層都被蛀蟲啃一口,啃到底下老百姓手裏的時候,十成的糧餉只剩兩成。”
“當年我母妃在玉蝶軒,連過冬的炭都領不到,就是因爲這些人把宮裏的月例層層剋扣,最後落到我們手裏的,連賬面的一成都不到。”
“你覺得是你的算盤不夠精,其實是從來就沒人想讓你算清楚。”
宗澤的嘴脣動了一下。
趙香雲又喝了一口茶。
“將軍的賬跟你的不一樣。”
“他算的是一發炮彈能穩住多少坊的秩序,一顆子彈能清掉多少吸百姓血的蛀蟲。”
“你那算盤,算得清銅錢的出入,算不清大炮的口徑,更算不清幾十萬百姓的活路。”
她的語氣是慵懶的,每一個字咬得不重不輕,嘲弄裏面藏着對大宋舊朝堂刻進骨頭裏的失望。
宗澤沒有反駁。
他不是不想反駁,他只是在這一刻找不到站得住腳的論據了。
他在磁州做知府的時候,是出了名的清廉,任上賑災放糧從不克扣,賬目清清楚楚,經得起任何人查驗。
但他也知道,他的清廉只是因爲他自己不貪。
他管不了三司,管不了轉運司,管不了漕運沿線的倉官和監押。
每年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從汴京到磁州,經過五道手續,過四個倉,他最後拿到手裏的永遠只有賬面上的六成。
剩下的四成去了哪裏,他心裏清楚,但他做不了甚麼。
他能做的只是把到手的六成分得再幹淨一些,再公道一些。
可現在他親眼看見了另一套賬目。
那套賬目不講清廉,不講操守,不講哪個官員是君子哪個官員是小人。
它只講一件事:物資從這裏進了多少,到那裏出了多少,中間差了多少,差的部分誰拿的,拿了的人現在在哪裏。
如果物資到不了該去的地方,不是上疏彈劾,不是參本待查,不是等三年五年的朝議。
是派兵踹門。
是搬空地窖。
是刺刀見血。
宗澤沉默了很久。
凍雨下得更密了,雨水從他的棉袍領口往裏滲,他沒有躲。
他把手裏的七珠算盤放在了條案上,烏木珠子碰着桌面發出輕輕的噠聲。
然後他拿起了那支張虎放在桌上的鉛筆。
“張連長。”
張虎愣了一下,從椅子上坐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