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汴梁內城下了一場凍雨。
細密的雨絲打在三司衙門舊址的琉璃瓦上,發出嚓嚓的碎響,雨水順着屋檐往下淌,在臺階前匯成了淺淺的水窪。
院子裏已經堆滿了東西。
從昨晚子時到今天卯時,六個方向的查抄隊伍陸續返回,軍用卡車一輛接一輛地停在三司衙門舊址門口,輔兵們把查抄物資從車上卸下來,按類別碼在院子裏。
銀錠堆了七排,每排二十箱,箱蓋上用炭筆寫着來源和編號。
銅錢裝在麻袋裏,壘了半人多高的三堵牆。
糧食單獨碼在西廂房的廊檐下,敞了口的袋子裏露出白花花的精米和黃澄澄的小米。
還有綢緞布匹疊了幾十摞,珠寶首飾裝了三個鐵皮箱,田契房契地契摞了半尺高。
宗澤站在銀錠堆前面,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袍,袍角沾了雨水,他也沒在意。
他手裏拿着一把七珠算盤,是他從磁州任上帶來的舊物,黃楊木框子,烏木算珠,用了十幾年,珠子上磨出了一層油光。
他的手指在算珠上快速撥動,噼啪作響,算到了第三排銀錠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編號,又往前撥了幾下。
張虎就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坐着,搬了一把從吳令儀家抄來的紫檀官帽椅,一屁股坐上去,兩條長腿伸得筆直,帆布工作服上還沾着昨晚的銅綠粉末和泥點子。
他面前的條案上攤着一個加厚鐵皮文件夾,裏面夾着十幾張軍用制式紙張,每張紙上印着統一格式的表格,橫豎交叉的線條把紙面分成了密密麻麻的小格子,格子裏填着數字和編碼。
他看宗澤撥算盤撥了快兩刻鐘了,才慢悠悠開口。
“宗老大人。”
宗澤沒有回頭,手指繼續撥動算珠。
“等一等,第三排這一箱的成色不對,我懷疑有摻鉛的劣銀,需得再驗。”
張虎從文件夾裏抽出第一頁紙,在桌面上拍了兩下,發出啪的一聲。
“宗老大人,別撥那木頭疙瘩了。”
他把紙張遞了過去。
“昨晚的入庫清單全在這兒,我們的人凌晨時已經過了一遍秤,每箱銀錠都稱過了,成色不夠的單獨標了紅記號,在第七列。”
宗澤停了手,回過身來接過那張紙。
他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就皺起來了。
紙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他從未見過的符號,不是蘇州碼子,不是算籌,也不是任何一種他在三司做賬時見過的記數法。
每一個格子裏填着彎彎拐拐的數碼,有的帶一個圓圈,有的像倒過來的柺杖,旁邊還標着他認不出來的分類編號。
表格最上方有一行彙總,寫着幾個大號的數碼,後面跟着兩個漢字:總計。
宗澤盯着那些數碼看了許久,把紙翻過來又翻回去。
“這些是甚麼字?”
張虎歪了歪頭,像是在想該怎麼跟一個用了一輩子算盤的老人解釋。
“這是阿拉伯數字,將軍從海外帶回來的,也叫天竺數字,比蘇州碼子好使。”
他從懷裏掏出一截鉛筆,在桌面上寫了一排從零到九的阿拉伯數字。
“你看,這是一,這是二,這是三,往後類推,這個圓圈是零。”
“加減乘除全能做,比算盤快三倍不止。”
宗澤把紙放下,手按在算盤框上沒有鬆開,又拿起紙來看了一遍。
他指着表格最上方的彙總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