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虎跨過門檻走進鋪子的時候,腳底踩着滿地的算盤珠子,嘎吱嘎吱響。
他身後跟着兩個裝甲步兵,肩上扛着毛瑟步槍,刺刀上的寒光在昏暗的鋪子裏格外扎眼。
馬有財縮在櫃檯後面的角落裏,雙手抱着腦袋,整個人蜷成一團,綢袍的前襟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臉色白得像刷了一層石灰。
張虎一把抓住他的後領,把他從櫃檯後面拽出來,像拖一袋糧食一樣拖過了滿地碎瓷片和散落的銅錢。
拖過門檻,拖下臺階,一路拖到了坦克側面十步開外的街心。
馬有財的後背在臺階棱角上磕了好幾下,痛得直叫喚,綢袍的下襬也被磨爛了,露出裏面的白色中衣,上面沾滿了灰土和血絲。
張虎把他往地上一丟,朝兩邊退了兩步,駁殼槍從腰間拔出來,握在手裏,槍口朝地。
御街兩側的坊巷口,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
狼衛營的封鎖線攔住了人羣,但攔不住他們伸長脖子往裏看的眼睛。
幾百張臉擠在巷口,有的站在石墩上,有的踩着別人的肩膀,全都盯着街心那個被丟在地上的胖掌櫃。
趙香雲踩着軍靴走到馬有財面前,低頭看了他兩息,然後翻開手裏的深藍色名冊。
“馬有財,德盛齋掌櫃,汴京州橋南側御街甲字第三號鋪面。”
她念得很慢,語調帶着一種慵懶的拖沓,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十一月初九,你聯名劉記布莊劉掌櫃,簽了一份商戶互保書,約定全城商鋪同日歇業,拒絕收兌神機券。”
她翻過一頁。
“十一月初十,你在德盛齋櫃檯上當衆宣稱,神機券是廢紙,銅錢纔是真正的錢。”
她合上名冊,聲音裏多了一絲嘲弄。
“還說了一句甚麼來着?讓那個抱孩子的大嫂當衆丟臉的那句。”
馬有財趴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滿頭的汗珠子一顆一顆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水漬。
趙香雲回頭看了一眼李銳。
李銳站在坦克履帶旁邊,目光落在街對面的坊牆上,沒有看馬有財,只朝趙香雲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趙香雲轉回頭,靴尖在馬有財的肩膀上輕輕踢了一下。
“將軍讓你把昨天在櫃檯上說的話,再說一遍。”
“一字不落,當着全城百姓的面。”
馬有財的臉從白色變成了灰色,嘴脣哆嗦着,牙齒咯咯打戰。
“我,我說不出來了,帝姬饒命,饒命啊。”
趙香雲的靴尖從他肩膀上收回來,聲音沒有任何變化。
“你昨天說的時候嗓門挺大的,銅錢彈在桌上那一下也挺響的。”
“那個抱着孩子的大嫂被你當衆臊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你也沒想過饒她。”
馬有財把臉貼在冰冷的石板上,眼淚鼻涕混着灰土糊了一臉。
“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帝姬,將軍,我馬有財從今往後只收神機券,金銀銅錢碰都不碰一下。”
他拼命往趙香雲的靴前爬了兩步,伸手要去抱她的小腿。
趙香雲往後退了一步,靴尖在他手指前半寸的位置停住。
“將軍問你的是昨天說了甚麼,不是問你明天打算怎麼做。”
馬有財的嘴脣翕動了好幾回,發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咕嚕聲,但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