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
天剛矇矇亮,履帶碾碎冰雪的咔嚓聲就震碎了荒原的寂靜。
李銳的裝甲車隊像一羣喫飽了硝煙的鋼鐵巨獸,拖着黑沉沉的尾氣,緩緩逼近嬀州城。
打頭的半履帶裝甲車副駕駛位上,張虎把身子探出車窗半截,那隻摸慣了機槍扳機的手,死死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風颳在他臉上像刀割一樣,但他沒縮脖子,反而眯起了那隻獨眼。
“將軍,這地界兒……有點邪性啊。”
他縮回身子,抓起車載步話機,聲音裏透着股子老兵特有的警覺。
“說。”李銳的聲音從電流裏傳出來,依舊穩得像塊磐石。
“太他孃的安靜了。”
張虎舔了舔乾裂的嘴脣,目光死死盯着遠處的城廓,“按理說,陸明那個白面書生就算沒把差事辦砸,這會兒城門口也該亂哄哄的纔對。”
“幾十萬難民啊,那就是幾十萬張嘴,怎麼可能連個響動都沒有?別是……出事了吧?”
在他想來,陸明最好的下場,就是勉強守住幾個街區,正灰頭土臉地等着大軍回來擦屁股。
搞不好,這會兒已經被暴民掛在旗杆上點了天燈。
可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在死人堆裏滾過幾圈的漢子,都覺得後背發涼。
隨着車隊推進,嬀州城的輪廓像一副水墨畫般清晰起來。
這哪裏像剛打過仗的城?
城牆上那些被炮轟出來的缺口,竟然被修補得平平整整,甚至連磚縫都透着股嚴絲合縫的規矩勁兒。
城門口,別說屍體和難民了,連片爛菜葉子、連坨凍硬的馬糞都找不到。
地面被打掃得如同剛被狗舔過的盤子,乾淨得讓人心裏發毛。
如果非要說有甚麼裝飾,那就是城門樓子上,高高掛着的那一整排人頭。
那是一串長長的“風鈴”。
寒風一吹,幾十顆腦袋在半空中晃盪,凍得青紫的臉上保留着死前極度驚恐的表情,彷彿還在無聲尖叫。
這種極度的“潔癖”和極度的“殘忍”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巨大的荒謬感。
“將軍,您瞅那上面……”張虎倒吸了一口涼氣,感覺牙花子都在疼。
李銳沒說話。
他舉着望遠鏡,鏡頭後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視線越過那串人頭,直接刺進了洞開的城門。
他看到了令他都感到一絲意外的畫面。
街道兩旁,成百上千的民夫排成整齊的長龍,正在工頭的哨子聲中,機械而沉默地搬運着木石。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左顧右盼,哪怕肩膀被壓出了血,也沒人哼一聲。
街角的工棚裏,一羣羣婦女低着頭,手裏的針線飛舞,縫補軍服的動作整齊劃一,像是一條條流水線。
就連那些負責站崗的老弱殘兵,腰桿也挺得筆直,手裏握着削尖的長矛,眼神裏早已沒了之前的懦弱和貪婪。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恐懼徹底馴化後的麻木與狂熱。
這座城,死了。
或者說,作爲“人”的那部分死了,它活成了一臺精密、冷酷、高效的戰爭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