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留守衙署。
杜充坐在書房裏,面前的桌上鋪着一張剛送到的檄文抄本。
朱勝非的檄文寫得花團錦簇,甚麼“天命未絕”“宗社猶存”“義旗所向披靡”,每一句都像是往人心窩子裏灌火油。
杜充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臉色就變一下。
第一遍,眉頭緊皺。
第二遍,手指開始敲桌面。
第三遍,他把檄文放下來,叫人進來。
“把趙幕僚和孫判官都叫來。”
兩刻鐘之後,書房裏坐了五個人。
趙幕僚是杜充的第一心腹,瘦長臉,留着三綹細須,說話之前習慣先咳兩聲。
孫判官是大名府的地頭蛇,在這兒幹了十二年,上下關係都熟。
另外三個是杜充手下的武將,張進,錢守義,吳三。
趙幕僚率先開口。
“大人,朱勝非的檄文已經傳遍了淮南和京東兩路,據說江南六十多家士族捐了糧,三萬先鋒軍已經開拔了。”
杜充沒說話。
孫判官接道。
“如果曹猛的前鋒真能三日內打到汴梁,咱們大名府正好在他的北面,到時候南北夾擊,裏應外合,可以一舉拿下李銳這個亂臣賊子。”
他說到“亂臣賊子”四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
杜充還是沒說話。
張進拱了拱手。
“大人,末將願率本部三千兵馬南下,配合應天府大軍攻打汴梁。”
錢守義也站起來了。
“末將也願意,趁那姓李的兩面受敵,一舉建功!”
書房裏羣情激憤,五個人有四個都在摩拳擦掌。
杜充慢慢靠在椅背上,目光從五個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你們都覺得該打?”
“該打!”
四個人異口同聲,唯有一人沉默不語。
杜充張了張嘴,剛想說點甚麼。
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有人在喊,有人在哭,還有撲通撲通摔跤的聲音。
書房的門被人一把推開,守門的親兵被擠到一邊。
周潤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這位大名府第一鹽商,通匯號的大掌櫃,此刻的模樣跟三天前判若兩人。
他的綢緞袍子皺得像抹布,帽子歪在一邊,半張臉上的肥肉往下耷拉着,嘴角還掛着幹了的唾沫。
兩隻眼睛血紅血紅的,不知道是哭的還是沒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