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一個時辰天就亮了。
汴梁城的百姓會醒來,推門出去,該挑水的挑水,該買菜的買菜,該生火做飯的生火做飯。
沒有人會發現南市坊的打鐵鋪今天沒開門,沒有人會在意酸棗門外賣餅的王六今天沒出攤,沒有人會注意到御街口綢緞鋪裏少了個跑堂的。
十三個人,就這麼從汴梁城裏消失了。
跟他們來的時候一樣安靜。
與此同時。
汴梁城東廂房。
被軟禁在這裏的大宋天子趙桓已經醒了很久了。
他是在半夜被一陣極細微的聲響驚醒的。
那聲音說不清楚是甚麼,悶悶的,噗噗的,遠處傳來的,像有人在黑暗中拍棉被。
趙桓從牀上坐起來,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了前幾天偷偷傳進來的一張紙條,是塞在送飯的木盒底層夾板裏的。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十五夜間,義軍入城,陛下靜候。
趙桓把那張紙條看了七八遍,每個字都刻在了腦子裏。
十一月十五,就是昨夜。
所以他在半夜聽到那些聲響的時候,整個人幾乎從牀上彈了起來。
他趴在窗戶邊上,把窗紙戳了個小洞往外看。
外面一片漆黑,甚麼都看不見。
但他的心在狂跳。
義軍來了,宗室的兵馬進城來救他了!
他激動得渾身發抖,從牀底下摸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龍袍。
那是他被軟禁的時候偷偷藏下來的,黃色綢緞已經皺了,上面還有幾個破洞,但好歹是一件龍袍。
他顫着手把龍袍穿上,在黑暗中整了整衣冠,然後端端正正地坐到了窗戶邊上,等着。
等救駕的忠臣推開他的門。
等宗室勤王的將軍跪在他面前。
等一切回到它應該有的樣子。
他等了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窗外的天從漆黑變成了灰白,魚肚白的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院子裏的公雞開始打鳴。
送早飯的小廝推開門走了進來,手裏端着跟昨天一模一樣的粗瓷碗和窩頭。
小廝看見趙桓穿着一件皺巴巴的龍袍坐在窗戶邊上,愣了一下。
“陛下,您這是……”
趙桓慢慢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甚麼,不是憤怒也不是絕望,就是空空的,像一間被搬空了傢俱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