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裏,李銳把東廂房的門從裏面閂死了。
趙香雲站在門邊,手裏端着一盞從庫房翻出來的銅油燈,燈芯剪得很短,光線昏黃。
屋子正中間擺着一架佔了半個房間的鐵傢伙。
軍用野戰印刷機。
這東西是李銳三天前出發去大名府之前就已經兌換好的,拆成了四個大件搬進來的,鋼製底座和滾筒差點把東廂房的地磚壓裂。
張虎帶人花了大半天才組裝完,用了六根粗鐵栓固定,底座下面墊了兩層青磚。
趙香雲把油燈放在窗臺上,走到印刷機旁邊,右手的指甲在冰冷的鋼製機身上划過去。
指甲碰到金屬發出細微的刮蹭聲。
機身上還殘留着出廠時的標識,字母和數字壓印在鋼板表面,棱角分明。
版式定了?
趙香雲回頭看李銳。
李銳坐在牆角的木凳上,閉着眼。
他每次操作系統面板都是這個姿勢,閉眼,身體不動,像是在打盹。
但趙香雲知道他沒在打盹。
十幾息過後,李銳睜開眼。
配套的紙和墨已經兌換到位了。
他站起來走到印刷機旁邊,從機身側面的供紙槽裏抽出一張裁好的空白紙。
紙張比大宋的錢引用紙厚了不止一倍,手感緊密光滑,邊緣齊整得像用刀裁過的一樣。
因爲確實就是用刀裁的,每一刀都是機械切割。
你摸摸這紙。
李銳把紙遞給趙香雲。
趙香雲接過來,兩根手指捏住紙的邊角捻了捻。
比錢引厚,韌性也強,撕不動。
她試着用指甲劃了一道,紙面上連痕跡都沒留下。
大宋的油墨是桐油加松煙,刮一刮就掉。
趙香雲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這紙要是拿大宋的墨去印,撐不了幾天就花了。
不用大宋的墨。
李銳從印刷機上方的墨槽蓋子下面拿出一個鐵皮罐,擰開蓋子,裏面是一種深黑色的濃稠液體,帶着刺鼻的化學氣味。
變色油墨,印上去以後幹了就固化,不怕水不怕磨。
正面看是黑色,側面看泛藍光。
大宋現有的任何一種墨都仿不出來。
趙香雲湊過去看了一眼罐子裏的油墨,又聞了聞那股氣味,鼻子皺了一下。
版面呢?
李銳走到印刷機的操作檯前,彎腰從底座的隔層裏抽出一塊鋅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