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衙門偏院東廂房的門半開着,寒風從門縫裏灌進來,把桌上的紙頁吹得嘩嘩響。
宗澤坐在靠牆的條凳上,膝蓋上擱着一塊木板,木板上攤着他那本摸底彙總表。
短炭筆夾在耳朵上,筆頭已經磨得快禿了。
他翻到最後一頁,上面記着今天從安平坊和延慶坊報上來的數字。
新增病患四十三人,死亡九人,其中三人是昨天剛收進來的孤幼。
退熱散已經發完了,濟生堂那個姓劉的夥計把最後二十份藥在今早送去了崇仁坊,連研鉢裏殘留的藥粉都刮乾淨了。
宗澤把炭筆從耳朵上取下來,在木板上劃了一條線。
線很短,劃到一半就停了。
他劃不下去了。
賬面上的數字他比誰都清楚,四十二萬三千石官倉存糧聽着多,但四十多萬張嘴每天嚼下去的量也是個無底洞。
糧食還能撐,藥撐不住。
他把炭筆重新夾回耳朵上,站起來走到偏院正屋的門口。
屋裏兩口大鍋架在磚竈上,鍋底的火燒得不旺,兩個婦人用木勺攪着鍋裏的稀粥。
通濟坊鐵匠家的那個七歲男孩蹲在竈臺邊上,手裏攥着半塊粟米餅,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粥里加鹽了沒有?宗澤問。
年紀大些的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加了,張指揮昨天送來的粗鹽,還剩小半袋子。
省着用,這批鹽用完了不知道下批甚麼時候來。
宗澤說完轉身往院門口走。
他剛走到門檻邊上,地面開始輕微地顫動。
那種沉悶的轟鳴聲從東門方向傳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重,震得偏院牆角堆着的空木桶跟着嗡嗡直響。
宗澤停住腳步。
他聽過這個聲音。
在磁州的時候,在汴梁城破的時候,在御街發糧的時候,這種碾碎一切的引擎轟鳴已經刻進了他的骨頭裏。
坦克回來了。
他快步走出偏院大門,站在臺階上往東邊望。
三司衙門舊址前的空地上已經有人了。
張虎從庫房方向跑過來,棉袍下襬還是老樣子,沾着灰點和泥漬。
李狼跟在後面半步遠,腰間的傘兵刀刀柄上有新鮮的血跡。
一號虎式坦克從街口拐過來,五十六噸的鐵殼子碾在青石路面上,把石板壓得咔咔作響。
後面跟着兩輛裝甲車和三十個扛着毛瑟步槍的步兵。
坦克在空地上停住,引擎沒熄。
黑山虎從駕駛位上探出半個腦袋,舊皮帽歪在後腦勺上。
到家了。
李銳從車長位上翻出來,軍靴落地的聲音很乾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