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蹲着的流民一個都沒站起來。
他們從頭到尾保持着同一個姿勢蹲在雪地裏,眼睛看着地面,沒有一個人抬頭。
那個被搶了布包袱的婦人趴在泥水裏,懷裏還緊緊夾着那半塊黑麥餅子。
趙香雲從裝甲指揮車的車窗裏扔出兩隻布袋。
布袋落在路邊,袋口散開,滾出來幾塊乾硬的粟米餅和一些炒熟的黃豆,是從潰兵身上搜出來的。
她沒多看。
車窗關上了。
車隊保持着勻速繼續沿官道南下。
黑山虎嚼着一塊冷硬的粟米餅子,右手扶着操縱桿,左手把舊皮帽往後推了推,騰出視野。
他嚥下嘴裏的餅渣,抹了抹嘴。
“將軍。”
“說。”
“往回走還有三百多里,今晚在哪宿營?”
“過白馬渡再說。”
“成。”
黑山虎把餅子叼在嘴裏,一腳踩穩油門。
坦克的履帶碾過官道上被血水沁紅的積雪,碎冰和泥水從兩側濺飛出去,在灰白的天色裏劃出短暫的弧線。
後方的岔路口上,幾個流民終於站起來了。
他們彎着腰去撿那兩隻布袋裏散落的餅子和黃豆,動作很慢,像是一羣被抽走了筋骨的影子。
沒有人去看路面上那些已經分不清形狀的東西。
趙香雲在車裏翻開帆布袋,看了一眼鹽商名冊的第一頁。
杜充的留守司大印蓋得歪歪扭扭,硃紅的印泥有幾處洇開了。
她合上名冊,閉了一會兒眼。
車底的傳動軸嗡嗡地響,顛得人骨頭髮酸。
“將軍。”
她按下通訊器。
“到了汴梁,鹽鐵司的牌子甚麼時候掛?”
“回去第二天。”
“印刷機呢?”
“鹽鈔的版式我已經在面板裏選好了,回去當天校版,隔天開印。”
趙香雲鬆開通訊器的按鈕,靠在車壁上。
帆布袋擱在膝頭,裏面裝着大名府所有鹽商的名字和存鹽量。
這些東西比炮彈輕,比炮彈安靜,但趙香雲知道,等這些名字變成鹽鈔上的編號,整個河北東路的鹽道就只剩一個出口了。
那個出口在李銳手裏。
車隊過了滑州地界,日頭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