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澤沒有管大名府的事。
他有他自己的仗要打。
第六天早上,他把已經摸完底的六個坊的數據做了一份彙總表,走到張虎面前。
張虎正站在庫房門口清點彈藥箱,嘴裏叼着半根乾巴巴的麪餅,手裏的鐵皮文件夾夾着一張趙香雲給他的彈藥清單。
他看見宗澤過來,把餅咬住,騰出一隻手接過表格。
“六個坊,摸了九百一十一戶。”宗澤的聲音和平時一樣,不高不低。“確認死亡一百四十七戶,死亡人口二百六十三人。”
“病戶二百一十七戶。逃亡及下落不明一百六十五戶。門板釘死暫未開啓的三十一戶。”
張虎的餅差點從嘴裏掉了。
“兩百六十三個死人?”
“這只是能到現場覈實的。釘死門板那三十一戶還沒撬開看,逃亡那一百六十五戶裏有多少是死在路上的也不清楚。真正的數字會比這個大。”
張虎把餅拿下來,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宗老大人,我在磁州的時候見過你的本事。但你現在跟我說的這些東西,我一個帶兵的真處理不了。”
“不用你處理。”宗澤把一張新的紙拍到他文件夾上面。“工隊的人數昨天報上來了,安平坊和延慶坊兩個登記點,合計登記了四百一十七人。”
“青壯工隊三百二十二人,女工看護隊九十五人。夠了。”
“嗯。”張虎看着紙上的數字。
“老夫今天要把工隊拉出去幹活。第一件事,把六個坊裏確認死亡的那些屍體全部清理出來,運到城南空地集中焚燒掩埋。”
“第二件事,病戶統一登記,每天派看護隊送糧送藥、查看病情。第三件事。”
宗澤停了一下。
“孤幼收容。”
他從懷裏掏出那張已經填了兩頁的孤幼收容登記表。
“六天,摸底六個坊,老夫總共碰到了二十三個孩子。”
“有被父母丟在路邊的,有父母死了剩在屋裏的,有鄰居順手撿走的,有拿草繩拴着賣的。二十三個孩子最大的七歲,最小的不到三個月。”
張虎的表情變了。
他是個打仗的人。在雁門關他扛過重機槍,在磁州他親手用撬棍拆過大門。他見過戰場上的血,見過屍體堆成山,他覺得自己已經對這些東西免疫了。
但二十三個孩子。最小的不到三個月。
“老夫需要一個地方安置這些孩子。不要太大,但得有竈有水有屋頂。”
“輔兵裏有沒有會哄孩子的我不管,但看護隊裏有幾個婦人可以用。糧食從官倉出,將軍已經批了。”
張虎合上文件夾。
“三司衙門後院有個舊偏院,以前是存文書的。三間正屋兩間廂房,有竈。昨天搬物資的時候輔兵清過一遍,能住人。”
“行。”宗澤說。
“但是宗老大人,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說清楚。”張虎的聲音壓低了一些。“這些孩子收上來之後,將軍沒說過要怎麼辦。”
“收了總得養,養就得有人管,有人管就得有個章程。這個章程誰定?你定還是將軍定?”
宗澤抬起眼。
“將軍說了一個字:管。老夫就把這個字往實處落。章程我先擬,擬好了再給將軍看。”
張虎想說甚麼,最後只是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