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鋆被綁在卡車車廂的角落裏,一路上凍雨灌了他滿臉滿脖子,到三司衙門舊址的時候,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條被從河裏撈上來的死魚。
兩個步兵把他從車上拽下來,架着他的胳膊拖進院子。
他的青色夾袍已經透溼了,貼在身上,肚子上的肥肉輪廓看得清清楚楚。
趙香雲站在東廂房門口,端着一杯新沏的建茶。
她看了蔡鋆一眼,然後低頭吹了吹茶水上的熱氣。
“蔡衙內,一路辛苦了。”
蔡鋆抬起頭來看她,嘴脣青紫,牙關打着顫。
他認出了趙香雲。
當年蔡京在朝的時候,仁福帝姬趙香雲還是皇宮裏養在玉蝶軒的小帝姬,蔡鋆在宮宴上見過她兩三回。
那時候她穿着鵝黃的襦裙,頭上簪着珍珠步搖,規規矩矩地坐在趙佶身後,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現在她穿着緊緻的黑色軍服,腰上掛着皮鞭和手槍,指甲塗着暗紅蔻丹,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息跟當年那個怯生生的小帝姬完全是兩個物種。
“帝……帝姬?”
趙香雲喝了一口茶,青瓷盞邊沿碰着蔻丹指甲叮了一聲。
“蔡衙內記性不錯,還認得本宮。”
她的語氣是懶洋洋的,“本宮”兩個字咬得漫不經心。
“不過你弄錯了一件事。”
“你派去殺宗澤的那六條狗,讓我們的人全摁住了。”
“你以爲殺一個管糧的老頭子就能攪亂我們的規矩,蔡衙內,你就是用你爹那顆腦袋想,也想不出這麼蠢的主意。”
蔡鋆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不全是冷的。
趙香雲把茶杯放在門框邊的窗臺上,走到蔡鋆面前兩步的位置。
“你名下的七個鋪面,兩千畝水田,蔡河渡口的私渡碼頭,十九年走賬十一萬貫。”
“這些東西現在全是軍管府的了,你那一千二百石糧食也在卡車上裝着呢,一會兒就入庫。”
蔡鋆的嘴張了張,想說甚麼,被凍雨嗆了一口水。
趙香雲蹲下來,蔻丹指甲在蔡鋆溼漉漉的衣領上彈了一下。
“你爹蔡京,在朝三十年,六賊之首,滿朝文武有一個算一個都給他送過禮。”
“你以爲他倒了你還能躲着過安生日子,是因爲趙桓忙着割地求和沒工夫收拾你。”
“現在趙桓也是我們的人了,滿朝文武也不剩幾個了,你說,你還能找誰撐腰?”
蔡鋆的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了。
趙桓也被抓了。
這個消息他不是不知道,汴梁城破的那天,消息就傳遍了城南城北,但他一直心存僥倖,覺得李銳不過是佔了汴梁城,大宋一百六十年的家底,各地還有兵馬,勤王的總會來的。
可勤王的一個也沒來。
河北路的兵跑光了,河東路早就是李銳的地盤,兩浙路的方面大員還在打方臘餘孽的爛仗,川陝路鞭長莫及。
蔡鋆這半年蹲在莊子裏等援兵,等了個寂寞。
趙香雲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雨水。
“帶進去,跟陳德裕關一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