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上的風把德盛齋廢墟里的灰燼吹過來,灰白色的粉塵裹着焦糊味在空氣裏打旋。
趙香雲踩着滿地的木屑和碎銅走到陳德裕面前,軍靴在他右手三寸的位置停住。
陳德裕趴在地上,左腳踝的腫脹已經從腳踝蔓延到了整個小腿,綢袍的袍角被血和泥水染成了一塊一塊的深褐色。
趙香雲蹲下身子,把那本藍皮暗冊攤開在他面前的地磚上,壓住被風吹起來的書頁角。
圍觀的百姓擠在狼衛營的封鎖線後面,把坊巷口堵了個水泄不通,前排的人被後排擠得貼着封鎖繩的麻繩,脖子伸得老長。
趙香雲翻到暗冊的第一頁。
“陳德裕,通匯號本號東家。”
“通匯號表面是三司註冊的交引鋪,實際做的生意比三司自己的買賣還大。”
她翻了一頁。
“崇寧四年到宣和六年,十九年間,經通匯號暗賬走的公據銀錢摺合銅錢總額,約一百一十七萬貫。”
圍觀的百姓裏沒有人出聲。
一百一十七萬貫是一個甚麼概念,街上站着的這些市井小民未必能算清楚,但這個數字本身的重量壓在空氣裏,讓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輕了。
趙香雲往後翻了兩頁,指甲劃到一個名字上停住。
“第一個,薛昌言,政和三年任三司鹽鐵判官。”
“從通匯號暗賬領取的好處費,折銅錢一萬四千貫,外加空白鹽鈔六百張。”
“六百張空白鹽鈔,按當時的鹽價折算,值九萬貫。”
她抬頭看了一眼封鎖線外面擠着的人羣,那些人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發愣,從發愣變成了發白。
“第二個。”
趙香雲翻了一頁,指甲輕輕叩了一下紙面。
“吳令儀,宣和二年任開封府推官。”
“從通匯號暗賬走的銀子前後十一筆,總計白銀三千二百兩。”
“折銅錢五千多貫。”
“除了銀子,通匯號還替他在城外買了兩個莊子,莊子裏有四百畝水澆田和六十多間佃房,地契和佃契全掛在假名下面。”
人羣裏響起了一聲極壓抑的抽氣聲,像是有人被掐住了脖子又突然鬆開。
趙香雲沒停。
“第三個,劉承嗣,政和五年到宣和四年任京畿路轉運判官,管着整個汴京周圍的漕糧調撥。”
“這位劉大人的賬目最有意思。”
她在那一頁上慢慢劃了一道。
“通匯號每年臘月往他府上送的年禮單子,我念一念。”
“黃金十兩,白銀二百兩,湖綢二十匹,建盞四套,龍團勝雪四餅,外加城南一棟三進宅院的地契。”
“年年如此,整整送了七年,一年不落。”
她合上暗冊,指甲在封面上敲了一下。
“諸位汴京的街坊父老,這些名字和數目,都是白紙黑字寫在陳德裕自己的賬本里的。”
“他的暗賬上一共寫了多少人?”
她用手指彈了一下暗冊的側面,厚厚的書頁發出沙沙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