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沒有放慢速度,陳德裕的膝蓋和小腿在臺階上一級一級地磕過去,綢袍被剮成了條狀的布片,裏面的中衣也磨破了好幾處,露出擦傷發紅的皮膚。
他的髮髻在走廊裏就已經散了,滿頭花白的頭髮披在臉上,混着汗水和泥灰,粘成一縷一縷的。
踉踉蹌蹌被拖出茶樓大門的時候,御街上的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街面上的景象讓他把最後一個字也嚥了回去。
張虎正指揮十幾個裝甲步兵把德盛齋地窖裏搬出來的精米和白麪一袋袋碼在街心,銅錢和碎銀子倒在一塊鐵皮上,被一個戴鋼盔的士兵拿着秤一份份地稱重登記。
圍觀的百姓擠滿了兩側坊巷口,狼衛營的封鎖線攔着人羣,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街心那堆糧食和硬通貨。
陳德裕被兩個狼衛像扔麻袋一樣,從茶樓門口直接推了出去,整個人撲倒在趙香雲的軍靴前方三步遠的青石板上,額頭磕在石板的接縫處,皮肉裂開了一道口子,血珠子順着鼻樑往下淌。
趙香雲低頭看着他,靴尖在地上輕輕點了兩下。
她翻開手裏那本深藍色的粗布名冊,翻到了中間偏後的某一頁,靴尖伸過去,輕輕挑起了陳德裕沾滿泥水的下巴。
陳德裕,通匯號本號東家,汴京商戶行會暗推的牽頭人。
她的語調慵懶而冰冷,像是在唸一份菜單。
城外三處暗莊,第一處在汴河南岸東水門外七里的陳家堡,莊子裏囤了六千石粗糧,三百石白麪,還有二十車銅料。
陳德裕的臉貼在她的靴尖下面,聽到陳家堡三個字的時候,身體抖了一下。
第二處在城北封丘門外十五里的青石溝,那個莊子表面上掛的是佃戶居所,地窖裏藏了四千石脫殼稻米和五口大缸的豬油。
她翻了一頁。
第三處最有意思,在西南水門外的漕河岸邊,一個廢棄的漕運碼頭倉庫,裏面不光有糧食,還有六套私鑄的錢模和兩千斤未鑄的銅錠。
她合上名冊,靴尖從陳德裕的下巴上收回來。
私鑄銅錢,按《宋刑統》律條,是絞刑,我說的對不對?
陳德裕的臉從青色變成了灰白色,嘴脣張了幾張,發出的聲音像漏氣的風箱。
帝姬饒命,帝姬饒命。
趙香雲回頭看了一眼。
李銳站在裝甲車旁邊,右手搭在車門的邊框上,左手的指尖在勃朗寧手槍的握把上慢慢摩挲着,指腹貼着握把護木紋路來回滑動,目光越過街面上的廢墟和糧堆,落在遠處的某個方向。
陳德裕的求饒聲他一個字都沒接。
趙香雲也沒催。
過了幾息,李銳的目光收回來,右手食指抬起,穩穩地指向了街角盡頭的方向。
那個方向,是通匯號總店的位置。
李銳收回手指,朝身側的張虎打了個前進的手勢,冰冷的目光穿透升騰的灰燼,直直投向半里外,通匯號總店那座兩尺厚的包銅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