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裕的眼睛亮了一瞬。
然後槍口對準了他的腳踝。
李狼抬起右腳,軍靴上的鐵釘在木板走廊上踏出一聲悶響,一腳踩在了陳德裕的左腳踝上。
腳踝骨裂的脆響從靴底傳出來,陳德裕的慘叫在狹窄的走廊裏迴盪了好幾秒,身子往下一矮,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手裏那疊公據和鹽鈔引撒了一地。
穿堂風從走廊兩頭灌進來,把散落的紙頁捲了起來,鹽鈔引貼着天花板飛了兩圈,又飄飄蕩蕩落下來,有一張正好蓋在了陳德裕伏在地上的後腦勺上。
李狼蹲下身子,用刺刀的刀尖把落在地上的公據挑了起來,掃了一眼上面的朱印,然後鬆手讓它掉回了地上。
你搞錯了一件事。
這些東西值多少錢,跟我沒關係。
將軍說了,你欠的不是錢,是規矩。
錢能還,規矩不能。
吳二掌櫃在陳德裕身後看着這一幕,褲襠裏已經洇出了一大片水漬,膝蓋軟得站不住,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後背抵在了走廊的木護欄上。
護欄發出咯吱一聲脆響。
吳二掌櫃像被燙了一下,猛地轉頭看了一眼護欄外面。
走廊外面是悅來茶樓的後小院,院子不大,隔着一丈多寬的巷子就是隔壁民宅的房頂,瓦面歪歪斜斜,勉強能踩人。
他的眼珠子轉了一圈,身子突然發了瘋似的往後一撞,整個人的肩膀和後背砸在了木護欄上。
護欄的榫卯接口本來就被方纔的爆炸衝擊波震鬆了,這一撞之下碎裂開來,木條和碎片往小院裏飛落。
吳二掌櫃雙腳蹬着走廊的地板,拼了命地朝外面縱身跳了出去,雙臂在空中胡亂揮舞,朝着對面民宅的屋頂撲過去。
李狼的動作極快。
槍托抵在肩窩裏的時候,他的身體還保持着半蹲的姿勢,槍口追着吳二掌櫃那個在空中翻滾的身影,右手食指勻速地收緊。
子彈出膛。
毛瑟步槍彈在不到兩丈的距離上,準確地打在了吳二掌櫃的右大腿上。
血霧從褲腿處炸開,吳二掌櫃的身體在半空中猛地折了一下,慘叫聲還沒完全喊出口,整個人就砸在了對面民宅的屋頂上。
瓦片碎了一大片,他的身體從瓦面上滑了下去,翻滾了兩圈,卡在屋脊和檐口之間的凹槽裏,右腿的褲管已經被血浸透了,人昏死過去,只剩胸膛還在起伏。
巷子底下,兩個狼衛營士兵從陰影裏衝出來,三步並作兩步翻上矮牆,踩着瓦面跑過去,一個人壓住吳二掌櫃的後背,另一個人用繩子綁住他的雙手。
走廊裏的槍聲在整棟茶樓的木結構裏來回震盪,樓下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
四個狼衛營士兵從樓梯口魚貫而上,毛瑟步槍的刺刀在走廊的暗光裏一排排亮開來。
陳德裕趴在地上,左腳踝的位置已經腫了起來,綢袍的下襬被腳底的血蹭出了一道道暗紅的痕跡,雙手還保持着往前遞東西的姿勢,但手裏已經空了。
他的眼睛失了焦,嘴脣翕動着,反覆唸叨着同一句話。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李狼站起來,退到走廊一側,給身後的士兵讓出了通道。
兩個士兵撲上去,粗麻繩繞過陳德裕的手腕,擰了三圈,打了死結。
另外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從地板上拽了起來。
陳德裕的左腳踝落地的時候帶着地板痛得全身發抖,但兩條胳膊被架得結結實實,根本掙不動。
他被拖出雅間的門,拖過走廊,拖到了樓梯口。
樓梯很陡,臺階的棱角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