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毫米高爆彈在二十步外炸響的時候,悅來茶樓的整棟樓體都在搖。
二層雅間精雕細琢的楠木窗欞被衝擊波震得四分五裂,碎片夾着窗紗飛進屋子裏,瓷片在空中旋轉着劃過陳德裕的面前。
他手裏那隻汝窯天青釉的茶盞脫了手,砸在八仙桌沿上磕掉了一塊,滾燙的茶水混着碎瓷片潑了他一褲腿,綢袍上洇開一大片深色水漬。
他顧不上燙。
陳德裕撲到了殘破的窗口,雙手扒着碎裂的窗框,粗短的指頭被木刺扎進了肉裏也渾然不覺,死死盯着街對面的方向。
德盛齋沒了。
不是關門歇業的那種沒了,是從地面上被抹掉了。
那間他出銀子盤下來的鋪面,掛了二十三年招牌的鋪面,方纔還有夥計在門口吆喝的鋪面,此刻只剩一堆冒煙的碎木頭和半截歪斜的土牆。
火苗從廢墟的縫隙裏往外竄,燒着了散落的布幡和碎紙,黑煙裹着刺鼻的火藥味直往天上衝。
他的親家馬有財趴在街心的泥水裏,腦袋底下洇出一灘血,像條翻了肚皮的死魚。
“東家……東家……”
吳二掌櫃的聲音從桌子底下傳上來,帶着哭腔。
這個做了二十年金銀兌換生意的精瘦中年人,此刻蜷縮在八仙桌下面,雙手抱着腦袋,額頭上全是被碎瓷片劃出的血痕,渾身抖得像發了瘧疾。
“他瘋了,這個姓李的瘋了!誰家鬧市區裏開炮的?誰家衝着鋪面開炮的?”
陳德裕沒接他的話,因爲樓下又傳來了動靜。
張虎那把破鐵皮擴音喇叭的聲音穿透了煙塵和人羣的嘈雜,灌進了二層雅間殘破的窗戶。
“奉神機營軍管令,德盛齋掌櫃馬有財,惡意貶損軍管法定貨幣神機券信用,串聯商戶罷市,囤積居奇擾亂市集秩序!”
張虎的聲音很大,大到整條御街和兩側坊巷裏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即日起,沒收德盛齋名下全部家產田產與囤積存糧!”
他頓了一下,換了口氣,喇叭又舉起來了。
“昭告全城,凡持神機券者,均可憑券至軍管官倉按市價足額購糧!軍府以官倉百萬石存糧、全城收繳硬通貨爲信用背書,一貫面值的神機券,兌一升精米,一文不少!”
最後一句話他喊了兩遍,刻意加重了語氣。
“膽敢拒收神機券,貶損券值,串聯罷市者,德盛齋就是下場!”
圍觀百姓的反應很微妙。
方纔的爆炸聲把所有人的魂都嚇飛了,但當張虎喊出“軍府以官倉百萬石存糧、全城收繳硬通貨爲信用背書”的時候,坊巷口那些攥着神機券的百姓,瞬間停下了交頭接耳。
那些上午被短褐漢子煽動得六神無主的人,那些跑到兌換點要求退券的人,那些用十比一的價格把券拋出去換糧食的人,此刻全都安靜了。
一種比恐懼更有力量的東西,正在街面上的幾千雙眼睛裏蔓延開來。
他們看見了一個最直白的事實:敢拒收神機券的鋪子,已經變成了一堆碎木頭。
而這張紙的背後,是軍府鎖在倉裏的真金白銀和百萬石糧食,不是空話。
這比軍府貼出的十張告示有效,比任何三司官吏的解釋有效。
德盛齋後院地窖的鐵門被裝甲步兵踹開了。
幾個戴着鋼盔的士兵魚貫鑽進地窖,不到一刻鐘,開始往外搬東西。
一袋一袋的精米,碼得整整齊齊,每袋至少五十斤。
一箱一箱的白麪,覆着油布防潮,保存得極好。
還有銅錢,成串的銅錢,從鐵箱子裏倒出來嘩啦啦響,混在裏面的還有十幾塊碎銀子和兩根小金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