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鐵灰色的龐然大物,正沿着御街中線穩步碾壓過來。
履帶卷着碎裂的青石板,發出金屬刮擦硬石的刺耳尖嘯,一路碾出兩道深深的轍痕。
每一次履帶翻轉,地面就跟着抖一下,街邊鋪面的門板被震得咣咣直響,有幾塊年久失修的瓦片從檐角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張虎站在御街路口的一塊石墩子上,右手舉着紅白雙色指揮旗,左手彆着駁殼槍,帆布工作服上沾滿黑色油污,嘴裏一邊嚼着乾糧一邊朝後方打手勢。
一號虎式走前面,二號虎式跟在左後方半個車身的位置,兩臺鋼鐵巨獸的間距維持在兩丈左右,編隊整齊,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檢閱一條已經沒有抵抗力的街道。
張虎指旗往左一劃,一號虎式的炮塔開始轉動。
厚重的炮塔旋轉起來有一種壓迫感極強的低沉嗡鳴聲,像某種被喚醒的鐵獸正緩慢地睜開眼睛。
馬有財站在門口,脖子僵硬地跟着那根炮管轉。
88毫米主炮的炮口,黑洞洞的,帶着一圈制退器的開槽,從街對面的方向慢慢轉過來。
越過茶樓,越過鹽鋪,越過一面倒伏在地的布幡,最後停了下來。
停在了德盛齋那塊黑漆燙金的百年招牌正中央。
馬有財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回,嘴脣翕動了幾下,但沒發出任何聲音。
他身後的賬房已經直接坐在了地上,手裏攥着的毛筆掉了也不知道。
臺階上那四個方纔還叉腰罵街的夥計,此刻全都縮到了櫃檯後面,有一個甚至鑽到了糧袋底下,只露出一雙穿着草鞋的腳在外面抖。
街道兩端,十六個狼衛營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毛瑟步槍分兩列小跑着推進。
一組封住南端巷口,一組封住北端路口,槍口朝外,背對着坦克,把所有試圖逃竄和圍觀的人隔絕在外。
李狼帶着四個人從側巷繞到了德盛齋的後門,一腳踹開了鎖着的木柵欄門,端着槍衝進了後院。
乾脆利落地控制住了兩個正試圖從後門翻牆的夥計,用麻繩綁了手,摁在地上踩住脊背。
一號虎式坦克在德盛齋正門前二十步的位置停了下來,履帶碾過的青石板碎成了拳頭大的石塊,散落在門檻前面。
引擎沒有熄火,粗重的轟鳴聲在整條街上回蕩,震得人胸腔發悶。
坦克頂部的艙蓋推開了半邊,李銳坐在車頂邊緣,左腿搭在炮塔側面的扶手上,右手垂在膝頭,拇指摩挲着腰間駁殼槍的防滑握紋。
他沒有看德盛齋的門面,也沒有看街上驚恐的人羣。
他垂着眼睛,盯着腳下青石板上的日影。
日影正一寸寸往靴底縮,離午時正的日中時刻,只剩最後兩息。
趙香雲從二號虎式後面跟着的裝甲指揮車裏出來,黑色軍服的領口被冷風吹得微微翻起,勃朗寧手槍別在武裝帶上,手裏拎着那本做滿記號的深藍色粗布名冊。
她走到一號坦克側面,仰頭看了李銳一眼。
李銳的指尖停在駁殼槍握把上,紋絲不動。
街面上安靜得能聽見坦克引擎裏每一個汽缸的爆燃聲。
幾百雙眼睛從坊巷口探出來,盯着這一幕,有人張着嘴,有人堵着耳朵,有人跪在地上磕頭,但沒有一個人敢發出聲音。
日影徹底收至最短,正午的日光垂直落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最凝練的影子。
守在御街日晷旁的親衛,扯開嗓子沉聲報時,聲音穿透整條寂靜的街道:
“報將軍——午時正!”
李銳指尖一頓,隨即從車頂縱身躍下,厚重的軍靴精準地踩在一枚滾落到門檻外的銅錢上,銅錢被靴底碾進了碎石縫裏,發出一聲很輕很脆的響。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了被慘白日光籠罩的德盛齋大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