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看了一眼地窖裏的囤糧規模,沒有說話。
他的命令很快通過士兵的高聲喊話,和張貼在巷口的告示,傳達到了附近幾條街巷。
內容只有三條。
第一,所有從貪官府邸中查抄的可食用糧食,就地免費分發給汴梁城缺糧百姓。
第二,查抄的金銀財物全部充公,不做分發。
第三,敢趁機哄搶、插隊、踩踏、擾亂秩序者,就地正法。
告示貼出去不到一刻鐘,巷子裏就開始有人探頭探腦了。
先是一兩個,然後是十幾個,最後是烏壓壓的一大片。
汴梁城的底層百姓這大半年過的是甚麼日子,看看他們的臉就知道了。
蠟黃乾癟的臉,凹陷的眼眶,顴骨高高地凸出來,嘴脣乾裂得起了白皮。
大人還好,至少還能強撐着站着。
小孩子不行。
有個婦人抱着一個三四歲的孩子擠在人羣邊上,孩子瘦得胳膊跟柴火棍差不多粗,餓得連哭的力氣都快沒了,只能發出一種細小的、有氣無力的嚶嚀聲。
神機營的士兵在街口架起了兩挺機槍。
不是對着百姓的。
槍口斜向天空,槍身對準人羣側方的空地,既不指向手無寸鐵的百姓,也能形成絕對有效的警戒。
但光是那兩個黑洞洞的槍口,就足以讓現場維持住絕對的秩序。
糧食分發用的是最簡單也最公平的辦法。
排隊,按人頭登記領糧,每人一升粟米,不多不少。
有士兵拿着標準木升子站在糧堆旁邊,一升一升地往百姓手裏的布袋、陶碗、甚至破帽子裏倒。
隊伍排得很長,從童貫舊宅的後門一直延伸到了巷子盡頭,拐了個彎還在繼續。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插隊。
沒有人哄搶。
那兩挺機槍不需要開火。
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新的秩序。
領到糧食的百姓抱着自己的那一升粟米,很多人的眼圈都是紅的。
有個白髮蒼蒼的老頭領完糧食,走到街邊蹲下來,捧着手裏的粟米看了半天,然後默默地流了一會兒淚。
他身後的老伴拽了拽他的袖子。
“走吧,回去煮了給孫子喫。”
老頭站起來,用袖口擦了擦臉,扶着老伴一步一步地走了。
不是所有人都這麼安分。
隊伍排到一半的時候,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從旁邊的巷子裏竄了出來,一把推開了前面排隊的婦人,伸手就要去抓糧堆上的粟米袋子。
他是城東一帶的地痞,平時靠收保護費過日子,金軍圍城之後他的“生意”斷了,餓了好幾天,早就紅了眼。
他不想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