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被集中到了大慶殿前的廣場上。
說“集中”是客氣了。
準確的描述應該是,被狼衛營的士兵用槍口從各個角落趕出來,然後按十人一組背對背捆成串,蹲在廣場東側的空地上。
蹲着的姿勢也不統一。
有的規規矩矩地蹲着,有的乾脆癱坐在地上,反正雙手被麻繩反綁在背後,能維持住平衡就已經不易,想要甚麼姿勢只能隨緣。
午後的太陽很毒。
廣場上沒有半分樹蔭,青石板被曬得發燙,隔着官袍都能燙得人後背發緊。
穿紫袍的三品以上高官蹲在前排,穿緋袍的五品以上官員蹲在中間,穿綠袍的九品以上低階官員蹲在最後面。
不是故意按品級排的,純粹是因爲紫袍的官最大,平日裏養尊處優跑得最慢,被捆得最早,也被推到了最前排。
安靜了大約一刻鐘之後,前排開始出現了細碎的竊竊私語。
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廣場上還是能聽得一清二楚。
幾個穿紫袍的文官,只能勉強側頭和身邊人嘀嘀咕咕,眼神時不時往李銳的方向瞟。
他們在合計一件事。
內藏庫被搬空了。
這個消息傳得很快,掌管內藏庫的內侍鄧珪被押回來的時候,臉色跟死人差不多,嘴裏一直反覆嘟囔“沒了,全沒了”,周圍的文官立刻就明白髮生了甚麼。
但有些人的腦回路,依舊困在大宋一百六十多年的政治邏輯裏。
他們的算盤打得很清楚:李銳吞了國庫的金銀,說明他要錢。要錢就說明他要坐這天下。
要坐天下就需要人幫他治理州縣。治理天下就離不開文官。文官就是他們。所以他們還有價值。有價值就有談判的資本。
這套邏輯在大宋的官場裏運轉了一百多年,屢試不爽。
前尚書右僕射唐恪覺得自己把這一切都想透了。
他被反綁的雙手掙得麻繩咯吱作響,掙扎着踉蹌着站了起來。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紫色公服上滿是灰塵和嘔吐物的痕跡,頭上的進賢冠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花白的頭髮亂蓬蓬地散着。
但他還是努力挺直了腰板,用下巴蹭了蹭凌亂的衣領,擺出了一副兩朝宰執的架勢。
“李將軍。”
他的聲音還算穩,催淚瓦斯的後勁讓他的嗓子有點沙啞,但吐字依舊帶着朝堂上的抑揚頓挫。
李銳正靠在裝甲指揮車的車門邊,手裏檢查着勃朗寧手槍的彈匣,沒抬頭。
唐恪清了清嗓子,繼續說。
“將軍以赫赫武功入主京師,唐某雖爲舊臣,亦深感欽佩。但將軍若欲安天下,則斷不能只憑武力。自古以來,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天下。”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着李銳的反應。
沒有反應。
唐恪硬着頭皮往下說,語氣裏帶着幾分拿捏住了對方命脈的篤定。
“大宋立國百六十年,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此乃太祖定下的祖宗之法,萬世不易之基。”
“將軍若能善待百官,優容士林,與我等共商國事,則四海歸心,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身後幾個文官聽到了“共治天下”四個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出聲附和。
“唐公所言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