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裏很暗。空氣中飄着發黴的潮氣和刺鼻的血腥味。
宗澤坐在木板牀上。兩個神機營的士兵站在門邊,手裏端着帶刺刀的毛瑟步槍。
士兵把一套舊官服扔在牀上。
“頭兒說了,讓你換上。”士兵不客氣地開了口。
宗澤看着那套官服,那是他平時穿得最多的衣服。
袖口洗得發白,衣襬上還打着補丁。這本是他引以爲傲的清廉證明。
現在看着這衣服,他覺得無比刺眼。
他不想穿。他寧願穿着那件沾滿泥水的赭色囚衣去死。
“快點換。”另一個士兵拉了一下槍栓,“李將軍的耐心有限。你耽誤一炷香,外頭指不定就要多死幾個人。”
宗澤身子一僵,他認命般地站起身,解開囚衣,露出包紮過白布的額頭。他把那套舊官服一件件套在身上,整理好腰帶。
他走出偏房,兩個士兵跟在後面。
穿過走廊,來到知州衙門的大堂。
張孝純正坐在一張寬大的圈椅上,面前的桌子上堆滿了厚厚的賬冊,手裏端着一杯熱茶,吹着浮沫。
張孝純抬起頭,看到宗澤走進來。他放下茶杯。
“宗大人,別來無恙。”張孝純打了個招呼。
宗澤站在大堂中央,看着張孝純。
“張大人真是好氣色。”宗澤話裏帶着刺,“太原失守,你身爲太原知府,如今卻跑到我磁州的大堂上喝茶。”
“世道變了。”張孝純站起來,走到宗澤面前,“大宋那套規矩行不通了,我這也是爲了一城百姓活命。”
“你投了反賊。”宗澤咬着牙說。
“我只是投了活路。”張孝純伸手指着外頭,“我不降,太原城的下場難料,你今天不也妥協了?”
宗澤無言以對,他的底線在幾個時辰前已經被李銳徹底擊碎了。
“李將軍讓我接手磁州的後勤。”張孝純走回桌邊,拍了拍那些賬冊,“我成立了個臨時軍管後勤處,以後我就是這兒的頭。”
“你跟我說這些做甚麼?”宗澤問。
“因爲你現在歸我管。”張孝純拿起一本賬冊,扔到宗澤面前,“將軍下令,讓你官復原職,繼續當你的磁州知州。”
宗澤看着地上的賬冊。他不撿。
“讓我繼續當大宋的官,替他這個反賊收買人心?”
“大宋的官?”張孝純笑了,“宗大人,你太抬舉自己了。在這兒,你就是李將軍手底下的一個差役。讓你幹甚麼你就幹甚麼。”
張孝純拉開一張椅子。
“坐下看。”張孝純指着椅子。
宗澤站着沒動。
張孝純搖了搖頭。“宗大人,劉朝奉家那一百多口人剛剛押去挖礦了。你要是還想在這硬挺着,我可以馬上讓人去城裏抓一批百姓進來陪你站着。”
宗澤咬着後槽牙,他拖着步子走過去,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打開看看吧。”張孝純指了指桌上的賬冊。
宗澤翻開第一本,那是磁州官倉的庫存檔案。
宗澤越看越心驚。他指着其中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