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黏稠,像化不開的墨汁。
十里坡。
這地方離燕京城牆也就十里地,平時是個送客折柳的地界,今兒個卻來了羣不速之客。
引擎聲早在兩裏地外就停了。
那七十多輛塗着白漆的鋼鐵怪獸,是滑行過來的。
履帶碾過凍硬的土路,發出極其細微的咯吱聲,被北風一吹,啥也不剩。
“停。”
李銳在頭車裏按下了通話鍵。
車隊像是一條被凍住的長蛇,靜止在雪原上。
沒有口令,沒有吆喝。
只有車門打開時,合頁發出的輕微金屬摩擦聲。
神機營的兵跳下車,腳底下都裹着厚厚的棉布,落地無聲。
李銳推開車門,軍靴踩實了地面。
他抬手看了眼腕錶。
熒光指針剛好跳到寅時三刻。
也就是凌晨四點四十五分。
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時候。
“油料。”
李銳緊了緊身上的大衣,衣領豎起來,擋住那把人臉割得生疼的風。
“都在紅線上面。”
黑山虎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嘴裏呼出的白氣還沒飄遠就被風扯碎了。
“彈藥呢?”
“滿載。”
黑山虎拍了拍腰裏的彈匣包,咧嘴一笑,“給金狗管飽。”
李銳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舉起胸前的蔡司望遠鏡。
鏡頭裏,燕京城的輪廓像一頭趴在雪地裏的巨獸,巍峨,猙獰。
城牆高大,垛口連綿。
每隔百步就有一座角樓,上面插着大金國的狼旗,被風扯得筆直。
這可是遼國經營了百年的南京,如今金人的陪都。
防禦工事那是實打實的硬。
但在李銳眼裏,這也就是一堆用磚頭和糯米汁壘起來的土疙瘩。
幾個金兵縮在城樓的背風處,抱着長槍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跟小雞啄米似的。
沒人往這看。
也沒人覺得這黑燈瞎火的晚上,會有哪個不怕死的敢來撩撥大金國的虎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