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幹甚麼,幹多少給多少飯,這就是赤裸裸的“以役換食”。在這個混亂的世道,他把人當成了可精準調度的勞力。
這種冷酷的理性,比外面那些殺人的刀子更讓李銳感到親切。
“你怎麼做到的?”李銳合上冊簿,看着車下那個單薄的身影,語氣裏少了幾分殺氣,多了幾分認可。
“回將軍。”
陸明直起腰,整理了一下髒兮兮的衣領,那動作竟然還有幾分優雅,“下官只是把您的‘軍規’,徹頭徹尾貫徹罷了。”
“下官將難民分營編伍,設了連坐之法。我告訴他們,將軍的糧草來之不易,想活命,就得拿勞力換。”
“有手藝的出技藝,有力氣的出苦力,一無所能的就去撿牛糞、挖戰壕。”
說到這,陸明像是習慣性地抬了抬手,彷彿在推鼻樑上的官帽,眼中閃過一絲與其外表極不相符的暴戾。
“起初自然有人滋擾、偷懶。”
“第一天,下官抓了三個帶頭鬧事的刁徒,沒多廢話,就在營門口,當着兩萬人的面,下官親手斬了他們的腦袋。”
“下官告訴他們,這是軍營,不是善堂。想不勞而獲喫白食?那地上的腦袋就是下場。”
李銳靜靜地看着他。
他能聽出來,這個文官在說“親手斬了”這幾個字時,那種靈魂深處的崩塌和重塑。
這是個狠人。對自己狠,對別人更狠。
“下官帶人三天三夜沒閤眼,逐一查問,逐一記錄。誰敢謊報技藝騙領口糧,同伍的人爲了不被連坐餓死,當場就會把他檢舉出來。”
陸明仰着頭,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銳,像是一個狂熱的信徒在看着他的神。
“將軍,您說得對。飢餓,纔是最好的教化。當所有人都爲了那口喫的發瘋時,這‘軍規’,哪怕是鐵律,他們也能給你遵行到底!”
“所以,你就帶着這本冊簿,像條瘋狗一樣追到了嬀州?”李銳問道。
“是!”
陸明回答得斬釘截鐵,“弘州的二十萬張嘴,下官理順了。現在,這嬀州城裏,至少還有十萬張新嘴等着喫飯!”
“這城裏的民政爛攤子,除了下官,沒人接得住!”
他指着周圍的火海,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要把這混亂世界強行掰直的偏執。
“給下官三天!下官保證,把這城裏所有能喘氣的,全編入清冊!男丁充役,婦人習藝,讓他們變成將軍手裏最好用的刀!”
李銳看着他,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這是個魔鬼。
但在這亂世,只有魔鬼才能管得住餓鬼。
“上車。”
李銳把那個沉甸甸的冊簿扔回給陸明,“嬀州的民政歸你了。要是三天後冊簿與實際不符,我就把你塞進裝甲車的履帶裏,當墊路的肉泥。”
陸明一把抱住冊簿,咧嘴笑了,露出滿嘴被寒風吹裂的血口子。
“下官,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