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盯着陸明,沒說話。
指揮車旁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只剩下遠處隱約的慘叫聲和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張虎在後面急得直搓手,眼珠子亂轉。他實在想不通,這個姓陸的酸儒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
這嬀州城現在就是個絞肉機,幾十萬餓紅了眼的瘋狗在裏面搶食,誰沾上誰就是一身騷。
這姓陸的倒好,不躲遠點,還硬着頭皮往裏跳?
圖啥?圖升官?命都沒了升給誰看?
看他那副泥猴樣,也不像是貪功,倒像個爲了某個執念,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賭徒。
“將軍,這……”張虎湊上來剛想勸,李銳抬手,直接把他的話堵了回去。
李銳從車頂一躍而下,沉重的軍靴狠狠砸在混着血水的泥地裏,“啪”地濺起一片污穢。
他一步步逼近陸明,直到兩人鼻尖對鼻尖,那股從屍山血海裏滾出來的煞氣,壓得周圍的光線都暗了幾分。
陸明身後的兩個神機營衛兵下意識端起了槍,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生怕自家將軍一怒之下把這個不知死活的縣令給斬了。
但陸明沒動。
他沒退,腿也沒軟,就那麼梗着脖子,迎着李銳那雙像是能刮下人一層皮的眼睛。
“陸明。”李銳開口了,嗓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你知道這活兒意味着甚麼嗎?”
“下官知道。”陸明回答得極快,牙齒都在打顫,但這四個字咬得死緊。
“這不是二十萬難民,算上城裏的,是四十萬張嘴!”
李銳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着腰間的槍套,那是死亡的倒計時。
“四十萬人喫喝拉撒,每天消耗的糧食就是天文數字。而且他們現在不是百姓,是一羣只要你少給一口粥,就能把你撕成碎片的野獸。你憑甚麼管?憑你那幾本聖賢書?”
“憑下官手裏的冊簿,和將軍您的軍規!”
陸明猛地抬起頭,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裏,燃着一種近乎癲狂的火。
“將軍,下官讀了一輩子書,學的是仁義禮智信。以前下官覺得,要感化萬民,得用德政,得用仁心。”
他突然神經質地笑了一下,指着遠處火光沖天的城區。
“可金人來了,下官才明白,在屠刀和飢餓面前,仁義就是個屁!”
“您看看他們!昨天還是跪在地上求饒的兩腳羊,今天就能爬上城牆咬斷金狗的喉嚨!”
“爲甚麼?因爲您給了他們一條活路,一條‘不想死就去殺’的活路!”
“這就是亂世的真理!比孔孟之道管用一萬倍!”
陸明喘着粗氣,唾沫星子橫飛,完全沒了半點斯文樣。
“下官想明白了。救人,不能把他們當人看,得先當牲口管!用鞭子抽,用食槽吊着!讓他們知道怕,知道疼,才能活下去!”
“等活下來了,喫飽了,下官再跟他們講甚麼叫禮義廉恥,把他們從牲口變回人!”
這番話,聽得旁邊的張虎目瞪口呆。
這他孃的,是讀書人能說出來的話?這簡直就是個披着官袍的活閻王啊!
李銳眯起眼,重新審視着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男人。
原本以爲只是個被逼急了的理想主義者,沒想到,是一塊被戰火淬了火的好鋼。
這是“悟”了。
用最殘忍的手段,行最大的善。這邏輯,李銳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