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李銳一聲令下,幾名神機營戰士合力抬着十幾個巨大的藤條筐走了過來,“咣噹”一聲砸在地上。
筐蓋一掀。
呼——
一股濃郁的、霸道的、屬於精細糧獨有的香甜熱氣,瞬間在死氣沉沉的甕城裏炸開了。
是饅頭。
白麪饅頭!
不是那種摻了沙子、麥麩和野菜的黑窩頭,而是純白麪發酵,每一個都有嬰兒拳頭大,表皮光潔,喧軟得像天上的雲彩!
旁邊還擺着幾大桶熬得濃稠的肉粥,上面飄着厚厚的一層金色油花,大塊的肉丁隨着熱氣上下沉浮。
咕咚。
不知道是誰先嚥了一口唾沫。這聲音在死寂的人羣中顯得格外刺耳。
無數雙渾濁、麻木的眼睛偷偷抬起一條縫,死死地盯着那些筐裏的白麪饅頭。
那眼神裏透着的不是食慾,而是見了鬼似的驚恐。
斷頭飯。
所有人的腦子裏只剩下這三個字。
金人主子喫肉,狗才啃骨頭。給奴隸喫白麪?那除非是要把你餵飽了,好上路。
“喫。”
李銳站在筐前,簡簡單單吐出一個字。
沒人動。
寒風捲着雪沫子落在熱騰騰的饅頭上,化成點點水漬。
這種死一樣的沉默讓李銳感到一種深深的悲涼。
這就是大宋的百姓,這就是被金人鐵騎踩斷了脊樑的漢家兒郎。他們甚至連做人的本能都退化了,只剩下了做奴隸的條件反射。
“呵……一羣慫包。”李銳氣笑了。
他轉身,對着張虎揮了揮手。
張虎立刻轉身跑進那堆被轟塌的廢墟里,沒一會兒,帶着幾個戰士搬來了一大堆厚重的書冊,扔在空地上。
那是《代州籤軍奴籍冊》。
每一頁紙上,都密密麻麻地寫着名字、籍貫,還有他們的父母妻兒被扣押在何處。這就是金人拴在他們脖子上的狗鏈子。
李銳隨手抄起一本,嘩啦啦地翻了翻。
“趙二狗,代州楊樹村人,父死於天會元年,母被擄往上京,妻被完顏部謀克納爲家奴……”
他念了一句,隨後將那本冊子高高舉起。
“這就是你們的命?”李銳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記鞭子抽在所有人的心上。
“因爲名字寫在這上面,你們就甘願給金狗當牛做馬?因爲這幾張破紙,你們就寧願餓死也不敢喫一口白麪?”
“誰是趙二狗?給老子滾出來!”
李銳目光如刀,掃視全場。
跪在前排的一個瘦得像猴一樣的年輕人猛地一哆嗦,篩糠似的趴在地上,腦袋把泥水磕得啪啪響。
“軍爺饒命!軍爺饒命!小的就是趙二狗!小的沒殺過人,小的就是個餵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