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菜市口。
今日無雪,天色卻陰沉得嚇人。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頭,像是要硬生生壓斷這座千年古都的脊樑。
平日裏最熱鬧的集市,此刻連根針都插不進。百姓們不買菜,不聽曲,都紅着眼珠子,等着看人頭。
幾輛囚車“嘎吱嘎吱”地碾過御街青石板,那動靜,聽着像餓鬼在磨牙。
籠子裏裝的不是江洋大盜,也不是採花淫賊,而是昨日還高居廟堂、一言九鼎的大宋相公們。
“砸!砸死這幫賣國賊!”
不知人羣裏誰喊了一嗓子,爛菜葉、臭雞蛋,甚至混着馬糞的泥塊,劈頭蓋臉地朝囚車招呼過去。
太宰白時中縮在角落裏,哪還有半點相公的體面?
官帽早不知去向,披頭散髮,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還得受着全城百姓的唾沫星子。
“我是冤枉的……老夫冤枉啊!”白時中死死抓着木柵欄,指甲崩斷,滿手血污,“是官家……是官家要議和!我只是……”
“啪!”
一塊發黴的臭豆腐精準地糊在他嘴上,把剩下的半截話硬生生堵了回去。
“呸!死到臨頭還敢攀咬聖上!”
人羣最前頭,幾個穿着便服、眼神陰鷙的漢子不動聲色地擠着,手裏扣着石塊。
那是皇城司的眼線,趙桓既然下了殺心,自然不會讓這幫老臣臨死前還能往外倒苦水。
監斬臺上,端坐的是刑部侍郎與大理寺少卿。
陳東站在人羣前排,一身布衣,面容清瘦,目光死死盯着監斬臺。
太學生推動誅奸,由朝廷官員行刑。這大概是大宋開國一百六十年來,最荒唐、也最諷刺的一幕。
趙桓這一手,玩得既狠又絕。
既然你們太學生要清君側,朕就借你們的訴求砍了這幾顆頭。朕的手,得是乾乾淨淨的。
午時三刻。
鬼頭刀被磨得雪亮,倒映着灰濛濛的天,透着股子寒氣。
“時辰到——”
白時中、李邦彥、吳敏三人被按倒在油膩膩的砧板上,像三條待宰的死狗。
“浪子宰相”李邦彥早就嚇尿了,褲襠溼了一大片,腥臊味直衝鼻子,嘴裏只會胡亂喊着“官家饒命”。
倒是白時中,死到臨頭,反而不叫了。
他費力地抬起沾滿爛菜葉的頭,渾濁的老眼越過狂熱的人羣,死死盯着那巍峨深邃的皇宮方向。
那裏,住着他伺候了半輩子的君父。
“伴君如伴虎……古人誠不欺我。”
白時中慘笑一聲,聲音低得只有身邊的劊子手能聽見,“只是沒想到,最後咬死老夫的,是一隻被嚇破了膽的病貓。”
“斬!”
刑部侍郎擲下令箭,聲音沉如驚雷。
噗!噗!噗!
手起刀落,三道血泉沖天而起,在陰霾的天空下畫出慘烈的紅線。
三顆曾經裝滿了權謀算計、裝滿了大宋最高機密的人頭,骨碌碌滾落在地,沾滿了塵土和污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