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被太一這番毫不留情、甚至堪稱羞辱的疾言厲色,說得血神子化身光芒明滅不定,劇烈波動,彷彿隨時會潰散成最原始的血色能量。
心中更是鬱悶、憋屈、羞惱、憤怒到了極點,一股邪火直衝頂門,卻又如同被冰水澆頭,難以真正發作與反駁。
因爲太一說的……字字句句,竟全是血淋淋的事實!
他確實怕,怕到了真靈骨髓裏,怕到了扭曲大道的程度。
無人知曉,或者說從未有人如此尖銳地點破的是。
冥河自開天闢地以來便自詡修持“殺戮大道”,手持元屠阿鼻這等天道殺伐至寶。
但他真正的“大道根基”與核心驅動力,在創造出血神子、體驗到“不死”的甜美與掌控的絕對安全感之後,於無盡歲月中,早已悄然偏移、扭曲、變質。
變成了一條披着“殺戮”華麗猙獰外衣,內核卻充斥着極致“苟活”與“守成”慾望的……畸形產物——“血海苟全道”!
自從他爲了掌控那不斷自發擴張、戾氣滋生的血海,無意中領悟並不斷完善血神子分身之術後。
“不死”與“絕對掌控”便超越了一切,成了他最大的執念、癮癖與最終依仗。
殺戮,很多時候不再是爲了印證大道真諦、掠奪晉升資糧、或踐行先天職責。
而是爲了震懾潛在威脅,爲了清除可能影響自身“安全狀態”的不穩定因素,爲了維護血海“絕對主權”。
他的攻擊性、侵略性,越來越服務於、屈從於他的防禦性與保守性。
血神子越多,他對“主體意識死亡”或“失控”的恐懼非但沒有減輕。
反而因爲擁有的“生命備份”與“意識觸角”太多,而變得更加敏感、多疑,更加害怕“主體意識”受到任何形式的損傷、污染或丟失。
害怕任何可能打破現有寧靜平衡、導致“不死”特性哪怕暫時失效的未知風險。
他就像一隻進化出無數個備用巢穴、無數具替身傀儡的古老蜘蛛魔皇,盤踞在血海這張由他自己編織的、看似無邊無際的猩紅大網中央。
任何一絲微小的風吹草動,都讓他疑神疑鬼,警惕地掃視八方。
任何可能靠近的“訪客”,他都要先用最惡意的揣測去掂量其是否懷有威脅。
他貪婪地攫取、吞噬着血海的一切權柄與本源,不肯分潤半分給予任何存在。
包括他創造的阿修羅族,在他眼中更多是工具與附庸。
卻又吝嗇於爲此付出任何實質性的、可能帶來暫時“不安全”狀態的代價。
所謂的“殺伐果斷”、“心狠手辣”,更多是用在那些他經過周密算計、認爲絕對安全、可控、不會引發不可控連鎖反應的目標上。
一旦涉及自身根本安危,哪怕只是理論上的風險,他便立刻像受驚的烏龜。
將頭尾四肢連同那點多疑的算計之心,一齊縮回血海那堅硬而腥臭的甲殼(血海大陣與無數血神子)之內,表現出極致的“謹慎”(實爲怯懦)。
陸珺冷眼旁觀着太一以雷霆之勢訓斥冥河,並未出言阻止或緩和。
他知道,有些逆耳忠言、有些尖銳的真相,以他和冥河之間尚存的因果牽連以及相對“平和”的交流方式,反而不好說得太重、太透。
而太一身份超然,實力地位足夠碾壓,性格剛直暴烈。
由他來以近乎“當頭棒喝”的方式點破這層冥河自我矇蔽的窗戶紙,再合適不過。
冥河若自己除不去這深入真靈的“怯懦心魔”,他的道,真的就止步於此了,再無希望。
或許,唯一的、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變數,就是那虛無縹緲、且註定競爭慘烈到超乎想象的最後一縷鴻蒙紫氣。
但正如陸珺所料,道祖鴻鈞若真有意將那成聖之基賜予冥河。
以他“淨化”洪荒污穢、承載無量業力的“苦勞”與“職能”,早該在數次講道、分寶之時便給予了。
遲遲未給,或許在鴻鈞那囊括天道、地道、乃至更高棋局的宏大視野中。
冥河與其幽冥血海,其真正的歸宿與道途,本就該歸於“地道輪迴”或“幽冥淨化”體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