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肅剛來沈府的時候,沈老太爺看他便是個憨厚敏感的孩子,沈肆出生後,沈肅就更加小心和討好,日日晨昏定省,不曾有過片刻懈怠。
沈老太爺不想這孩子覺得自己格格不入,也看出沈肅這孩子底子是有些好的,也懂得恩情,便對沈肅和沈肆一視同仁的教導,便是想讓沈肅和沈肆兄友弟恭,兄弟二人一起爲着沈府的興旺團結互幫互助。
甚至沈老太爺對沈肅花的心思比沈肆還要更多。
沈肆聰慧,性情孤僻,喜歡獨來獨往,認定的事情便一定要做,覺得自己覺得對的事情,那便都是對的,勸不住只能讓他自己碰壁。
沈肅則是沒有多少自己的想法,會看人臉色,旁人說甚麼,即便他心裏覺得可能不對,也會爲了不想被別人當成異類逢迎,甚至還會自己說服自己。
其實沈肅的問題更大一些,沒有自己的判斷,更容易走歪路。
他曾用心教導了這麼多年,原以爲沈肅雖說平庸了些,好歹寬厚老實,現在看來,有些脾性,永遠也改不了。
沈肅到底讓他失望透頂。
他未多看沈肅一眼,徑自走到了季含漪的面前,看着季含漪在昏暗暮色中明明滅滅的的臉龐,嘆息:“辛苦你了。”
季含漪最是喜歡老首輔,自小到大,總是笑吟吟看她的老首輔,比父親還和藹,不會有長輩的威嚴,但讓人信服又安心。
她眼眶酸澀了一下,喉嚨啞了,如看到真正慈和的長輩,心裏竟冒出了一股委屈,在老太太面前都不曾有過的委屈,在老首輔面前竟有了。
眼前朦朧,她啞聲道:“不辛苦的。”
沈老首輔明白季含漪的委屈,看着季含漪如今單薄許多的身子,他與季含漪感同身受,自己的兒子生死未卜,他也傷痛。
即便白氏死了,也還沒結束。
他道:“先進去再說。”
說罷先往前走。
沈老太爺走的也並不快,半邊身子不好,身子有些歪斜,要是不靠着身邊的人扶着,是連站都站不穩的。
季含漪跟在後面,一邊小聲安排着多讓幾個人去沈老太爺旁邊護着,一邊又讓人去老太太那頭,再將前廳安排好。
中午的時候沈老太爺就來了信,說回來低調,不用請對面大伯家的人來,一切從簡,季含漪想着老太爺是不想讓皇上那頭注意,畢竟錦衣衛的人無處不在,沈老太爺今日回來,皇上那頭定然很快就有消息,沈老太爺若是把家族中的人都聚攏,辦的熱鬧,怕皇上又多想。
季含漪安排的也低調,一切從簡。
沈老太爺的背影漸漸遠去,連同其他人也都走了,獨留下沈肅還一個人跪在細雨中,仿徨無錯。
還是身邊的隨從過來扶他,他纔有些跌撞的站起身來。
前廳中沈老太爺坐在主位,沈老太太也難得下了榻,平日裏沈老太太幾乎沒在沈老太爺面前哭過,這回見到沈老太爺回來,終是忍不住含了淚,滿是怨怪的哽咽:“你終於是捨得回來了。”
沈老太爺無奈,他回江陵老家,不過是爲了沈肆罷了,他一手教導出來的皇帝,這個從兄長手中好不容易奪來皇位的皇帝,不再是從前那個萬事都聽他的皇帝了。
他安慰的拍了拍沈老太太的手,問了幾句沈老太太的身子,季含漪就站在旁邊,將周太醫的話說了一遍,老太太的身子算不上好,底子差了,只能調養。
沈老太爺也是意料之中,這麼大的事情,現在沈府還能沒亂,也是靠着季含漪。
他讓季含漪先去坐着,又看向下頭各個惶恐的人,臉上的神色他都看在眼裏。
沈肅是最後進來的,卻不敢坐,又哭着跪在了沈老太爺的面前,打着自己巴掌說自己錯了。
現在沈肅到了這個地步,臉面甚麼都一不重要,他更知道自己已經甚麼前程都沒有了,現在只想給自己兒女們留一條後路,即便要怪,就都怪在他身上就是。
沈老太爺緊緊抿着脣,緊皺眉頭,眼裏嚴肅的眼神看過去,沈肅就不敢哭了。
沈老太爺問:“調令來了沒有。”
沈肅趕緊哽咽回話:“已經來了的,讓我最晚七日後動身,長欽也是一樣的。”
沈老太爺便點點頭:“那便動身吧。”
又看着後頭起來跟着沈肅一起跪下的大房所有人:“你們也跟着一起動身吧。”
沈老太爺這話一出,廳內頓時一靜,接着便是哭聲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