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的一切擺設繁複精美,顏色鮮亮,沈侯常年玄衣,不像是喜歡這些顏色的人。
季含漪看了崔朝雲的兩幅畫,說實話,這兩幅畫卷比起之前的畫來看,當真是要畫得好一些的,能看出崔朝雲用了心。
季含漪叫崔朝雲來她身邊坐,指着畫中山峯道:“之前你的畫墨色層次不夠,如今的墨色層次已經有古意了,中間這片煙雲的留白也恰到好處。”
說着季含漪又指着畫面底下道:“只是近處的樹石筆力感覺稍弱了些,墨色也因水分過分多看起來有些混沌。”
“最可惜的就是這裏的這抹赭石了,敷的急了,反而破了整幅的清潤氣。”
說完季含漪又忙轉頭看向崔朝雲,握着崔朝雲的手道:“不過我也學識淺薄,也是妄言點評,再有崔妹妹的這畫中虛舟泊在水涯中的淡泊氣,也很有野渡無人的意境,我們瞧畫,技法倒不是那麼重要,瞧的不也是那份心襟與意境麼?”
崔朝雲看着季含漪那雙看她的亮晶晶的眸子,說話的聲音帶着軟,叫人聽着渾身舒服暖心,又覺得她學識淵博,卻全然不會讓人覺得她在賣弄,反而覺得她說的極好。
崔朝雲看着季含漪指着的那一處,其實那裏她自己畫完也沒有滿意,她的心裏心事太多,在崔府裏也過得並不是那麼事事如意,所以也並沒有沉下心來用心的畫。
崔大夫人對她很照顧,又像是察覺到了她與崔錦君之間的一些事情,這些日總讓她去身邊挑選將來的世子妻,話裏話外也有敲打之意。
她本無心,更沒有那個心思,她心裏頭最在意的是母親對自己的養育之恩,想要留在母親身邊好好侍奉,至於嫁人,她也只希望是自己母親滿意的。
她更不想因爲自己,將本就一派和睦的崔府攪的一團糟。
如今她來見季含漪,也是今日下午爲了躲着崔錦君,更要緊的是,她想讓季含漪與沈侯說,讓沈侯爲自己牽線一樁婚事,等到自己到時候守孝一過,便早早嫁人,早早離開這趟渾水。
她總想着,沈侯牽線的人,她心裏放心,再有,崔錦君總不能對沈侯牽線的人也下手。
崔朝雲又愣愣看着季含漪半晌,忽的身子一傾,往季含漪的懷裏靠過去,小聲道:“我與姐姐不過相差兩月,卻與姐姐越發投緣,叫我覺得遇見了姐姐,是我的幸事。”
說着崔朝雲彎腰靠在季含漪肩膀上,聞着季含漪身上的淡雅香氣,低聲道:“能遇見姐姐,真好。”
其實崔朝雲比季含漪還稍高了一點,看起來冷冷清清也沉穩,這會兒主動往季含漪身上靠,季含漪還有些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忙又道:“也是我的幸事呢。”
崔朝雲從季含漪的身上起來,眼眶微微的紅,只是她心底積壓了許多苦楚,卻不能與任何一個人說,日積月累,有時候便想着能夠逃脫便好了。
她看着季含漪道:“姐姐可知曉,江上孤舟,也是我向往的。”
“我想着哪一天能夠如姐姐說的去看山水,能夠走出宅院,能夠自在的過我自己想過的日子。”
季含漪詫異的看向崔朝雲,她沒想到崔朝雲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
上回她去平南侯府便發覺崔家當真是難得和諧的世家,府上的姐妹交情暖心,兄友弟恭,所以當她上回聽見崔家姐妹爲崔朝雲抱不平的時候,也沒有生氣的心思。
崔朝雲的妹妹對崔朝雲也很是親近喜歡,崔大夫人崔二夫人對崔朝雲更愛護,說實話,若是顧府能夠如平南侯府這般上下一派和睦,季含漪也是想要時時往顧家回去的。
她也想不明白,崔朝雲如何會有這樣的想法。
她道:“這樣的日子雖說自在,但有句話是不下堂筳,坐窮泉壑。”
“衆人喜好觀賞收藏山水,是因爲很難真的放下俗世裏的任何牽掛,只能在寄情在山水畫裏。”
“因爲人人都知曉這樣的日子艱難,我曾經也很嚮往,但我知道,那是很難的。”
“沒有依仗的女子,寸步難行,萬事都有不如意處。”
崔朝雲聽了季含漪的話愣了愣,隨即又苦笑。
她明白季含漪說的沒錯,那很難。
她一個女子,沒有人謀劃,即便有一腔孤勇,即便真的能夠逃脫現在的困境,她也很難真的過上自己想要的清淨日子。
儘管這樣,她心裏還是在想。
在聽到季含漪曾經也有這個想法的時候,她心裏微微動容觸動,她與季含漪當真是一路人。
只是季含漪遇見了良人,兩人可以光明正大的露於人前,季含漪比自己幸運。
其實她從前也幻想過這樣的日子,與一個溫柔懂得照顧的夫君一起舉案齊眉,但是如今她卻不敢奢望了。
崔朝雲不想讓自己苦澀的情緒也露給季含漪,又與季含漪說起一些最近自己聽到的事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