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若驚雷,從天而降,剎那間陰風驟歇,鬼氣退散,衆人只覺身子一輕,竟又能恢復行動了。
周生扮演的包公終於登臺亮相。
頭戴烏紗帽,身穿黑蟒袍,腰懸玉帶,足踏官靴,手持一節笏板,黑麪銀月,法度森嚴。
特別是他眉心的那輪銀月,似是在夜色中綻放着皎皎光華,彷彿爲他渡上了一層輝光。
女鬼眼中的血色瞬間淡了許多,怔怔地看着包公。
周生登臺亮相,瞬間震懾住了厲鬼,場面陷入了短暫的平靜。
他繼續龍行虎步,邁向戲臺,就從女鬼身邊走過,卻看都不看其一眼。
直到坐在椅子上,才微抬雙目,注視着女鬼,靜靜說了一個字。
“跪。”
一字之重,卻宛如泰山,似是有種無形的神力,壓得女鬼雙膝緩緩彎曲,最後竟真的跪了下來。
啪!
驚堂木一響。
“沈金花,你道無處伸冤,怎不見本府鍘刀三口,怎不聞汴州開——封——府!”
最後三個字周生唱的是節節高、樓上樓的板式,唱的滿弓滿調,勢如奔雷,浩浩凜然氣也在這唱腔之中噴薄而出。
四周飄搖的燭火瞬間挺直,變作煌煌青天白日光!
這一刻,女鬼似乎終於確信了,眼前之人乃是傳說中能爲鬼伸冤的開封府尹,包公包青天!
她滿腔的怨氣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泄口,立刻以頭搶地,血淚流淌。
“啓稟包青天,民女沈金花,素未與人結怨,卻在戲臺上遭人陷害,斷頭而死,民女死得好生冤枉,竟比那竇娥還冤!”
“求青天大老爺爲民女做主!!” 這一刻,包公臉譜下,周生的內心深處終於稍微鬆了一口氣。
她信了,那這齣戲就成功了一半。
所謂唱陰戲,是一種古老而神祕的職業,當陰戲師在臺上唱唸做打時,通過其所扮演的角色,會獲得一種類似於請神上身的狀態。
扮演不同的角色,便能施展不同的能力。
比如他現在所扮演的包公,便能震懾鬼魂,特別是冤死之鬼,往往會主動找他伸冤。
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可以肆無忌憚。
唱陰戲的同時,也伴隨着可怕的危險。
一旦臺上露出破綻,被鬼神識破,頃刻間便會死無葬屍之地。
當然,若是扮演關公、鍾馗這類狠角色,道行高的陰戲師,未嘗不能強行斬殺惡鬼妖邪。
不過周生雖然跟着師父學了整整十六年的陰戲,卻尚未完全出師,道行較淺。
因此他一直站在後臺等女鬼現身,好觀察一下對方的實力,再決定登不登臺。
戾氣不小,已經稱得上是厲鬼了。
還好對於冤死之鬼來說,包公戲有種超乎尋常的吸引力,那女鬼一開始還有些懷疑,但最終還是跪了下來。
這一跪,便成了大半,接下來就是如何收尾。
“沈金花,且將你的冤、你的苦、你的恨——”
“從、實、道、來!”
周生此處長長拖腔,如江河奔湧,最後四個字更是宛若崑山玉碎,餘音繞樑,激盪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