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起這件事,哪怕已經過去了許久,後臺的衆人還是覺得心有餘悸,彷彿連空氣都變得格外陰冷。
周生手中的硃砂筆微微停頓,縱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邪門之事,卻仍然感到了一絲驚訝。
“劊子手和檢場人死後,戲班還會鬧鬼嗎?”
“鬧!而且越來越兇!”
今晚將演女鬼的那位青衣,突然微微哆嗦,顫聲道:“有一次我在家中吊嗓子,一抬頭髮現銅鏡裏的自己居然是……金姐!”
武生小山也跟着害怕道:“我遇到過鬼壓牀,半夜醒來,結果發現牀邊多了一隻繡花鞋,仔細看又消失不見,嚇得我三天沒敢睡覺!”
“還有老段,喫酒時吃出了一大堆女人的頭髮……”
周生目光一閃,品出了一絲端倪。
按理來說,導致沈金花橫死戲臺的元兇,無非是那個劊子手或管理道具的檢場人。 沈金花在害死了那兩人,大仇得報後,一般會有兩個選擇。
第一是怨念消解,轉世投胎。
第二是化爲厲鬼,殺人無算。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沈金花既沒有放下怨念,卻也沒有大開殺戒,對小山等人的驚嚇,更像是一種……試探。
試探他們究竟是不是真兇。
而這就意味着,沈金花的亡魂非常篤定,害死她的真兇,並不是那個劊子手和檢場人。
吳班主嘆了一聲道:“事後我也請了和尚道士來做法事,可都沒有用,萬般無奈,只能請玉老爺子出手。”
周生點點頭,神色又變得古井無波,異常平靜,彷彿所有的情緒都漸漸被剝離,眼前只剩下了那隻勾臉畫譜的硃砂筆。
他的手法非常嫺熟,勾、描、點、抹,哪怕是唱戲多年的老戲骨,也不得不驚歎於那行雲流水般的靈巧。
最特殊的,是那種異常虔誠的氣質。
勾臉如判案,一筆一劃皆是律法,有着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
片刻功夫,那個清俊斯文的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戲臺上的花臉包公。
濃墨鋪定乾坤底,赤砂裂眥畫忠怒。
黑麪如夜鎮魍魎,白紋似鍘分是非。
“吳班主,開戲吧。”
周生的嗓音也開始發生變化,變得低沉沙啞,彷彿一瞬間成了另一個人。
他閉着眼睛在穿戲服,彷彿在醞釀些甚麼,手上卻不會有絲毫出錯。
“丹山,唱哪一齣?”
吳班主低聲問道,畫上臉譜後,眼前的周生似乎多了種無形的威勢,讓他不禁壓低了身子。
周生閉目不語,彷彿陷入了一種奇異的狀態,遲遲沒有回答。
吳班主見狀只好硬着頭皮,吩咐敲鑼開戲,示意先按照正常的破臺儀式走。
鐺!
深夜的戲臺上,突然響起了鑼聲。
扮演女鬼的青衣雖然畏懼,但在班主的不斷催促下還是強撐着緩緩登臺。
雲袖遮面,悽聲唸白:
“月寒水冷魂無依,孤墳野魄盼燈歸——
借得陽人三分氣,重燃妾身骨~中~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