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爲,光會永遠照耀下去。
我以爲,我抓住了我的星辰,將她從冰冷的夜空摘下,妥帖地安置在我的世界裏,用一生的溫暖去滋養,她便會如同庭院裏那株海棠,年年歲歲,花開花落,與我共看雲捲雲舒。
我錯了。
光,終究是有時限的。尤其是像千祭那樣,本就如同月光般清冷易碎的光。
她的離去,並非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更像是一場緩慢的、無可挽回的日蝕。
早年實驗室的經歷,強行融合的血脈,以及那被動承受世間萬千情緒的共感力,如同潛藏的暗傷,早已透支了她本就異於常人的生命根基。縱使我尋遍忍界良藥,縱使綱手大人親自出手,也無法逆轉那從根源開始的、緩慢的崩壞。
她是在一個海棠花凋零殆盡的暮春清晨離開的。
沒有痛苦,沒有掙扎,甚至沒有太多預兆。只是像往常一樣,睡着後,便再也沒有醒來。
我坐在牀邊,握着她的手。那手依舊纖細,纏繞着熟悉的白色繃帶,卻失去了最後一點溫度,冰涼得如同深秋的霜。
她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彷彿隨時會融化在透過窗欞的晨光裏。黑髮鋪散在枕上,襯得那張臉愈發小巧安靜,左右眼下的兩顆小痣,像是凝固在時光裏的淚滴。
共感力……空了。
那片與我緊密相連、時而平靜如湖、時而因暚而泛起漣漪、偶爾也會因我而升起微弱暖意的精神領域,此刻,是一片死寂的、絕對的虛無。再也捕捉不到任何情緒,任何波動,任何屬於“宇智波千祭”的存在證明。
世界的聲音彷彿瞬間被抽離,只剩下我胸腔裏心臟緩慢而沉重跳動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令人窒息的寂靜。
暚跪在牀的另一邊,他已經長成了挺拔的少年,繼承了宇智波的俊秀輪廓,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千祭的影子,性格卻更像陽光下的微風,開朗而溫暖。
此刻,他緊咬着下脣,肩膀微微顫抖,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卻大顆大顆地砸在榻榻米上,暈開深色的痕跡。他失去了那個會用平靜語調分析他惡作劇、會用笨拙方式安撫他、會在他需要時默默存在的母親。
美琴夫人掩面低泣,富嶽族長站在門口,背影僵硬,那總是挺直的脊樑似乎也彎下了些許。連佐助都紅着眼圈,別過頭去。泉送來白色的花,沉默地行禮,眼中滿是哀慼。
他們都悲傷着,爲了這個悄然逝去的、獨特的靈魂。
而我呢?
我只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看着她的睡顏。腦海裏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畫面——訓練場角落初遇時她那戒備空洞的眼神;南賀川邊她接過糖果時細微的遲疑;星空下她仰頭驚歎時純粹的側臉;溫泉旅店裏她笨拙回應我的親吻;還有暚出生時,她看着懷中嬰兒那茫然又專注的目光……
那麼多那麼多的瞬間,構成了我與她的短短十餘年。太短了,短得像一場過於美好的幻夢。
我俯下身,額頭輕輕抵在她冰涼的手背上,閉上了眼睛。
沒有眼淚,只是無邊的、冰冷的空洞感,從心臟開始,向四肢百骸蔓延。像是有人用最鋒利的苦無,將我生命中最重要、最柔軟的一部分,硬生生剜去了。
從此,我的世界,失去了月光。
葬禮很簡單,符合她不喜歡喧鬧的性子。墓碑立在宇智波族地的墓園一角,旁邊種着一株新移栽的海棠。
我站在墓前,看着石碑上刻下的“宇智波千祭”幾個字,覺得無比陌生。
她真的……被禁錮在這一方小小的石碑下了嗎?
暚變得異常懂事,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吵鬧,努力承擔起更多的責任,試圖用他笨拙的方式安慰我。
他看着我的眼神裏,帶着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與我相似的悲傷。他失去了母親,而我,失去了摯愛。
日子彷彿還在繼續。我依舊執行任務,處理族務,教導暚
。表面上,我依舊是那個溫和可靠的宇智波止水。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內裏有甚麼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世界失去了色彩,變成了灰白的老照片。每一次歸家,推開那扇不再有她氣息的門,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每一次看到庭院裏那株海棠,花開也好,花落也罷,都像是一根細小的針,紮在心上,不致命,卻綿延不絕地疼。
我依舊會習慣性地買她喜歡的糖果,然後看着那包裝精美的盒子,在桌上放到過期。
我依舊會在深夜,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攬住身側的空曠。
我依舊會在某些時刻,不自覺地,徒勞地搜尋着那片早已不存在的、熟悉的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