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然後,她默默地從窗臺退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窗臺空了,只留下清冷的月光。
房間裏似乎還殘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藥草和乾淨皁角的氣息。
我維持着握筆的姿勢,直到墨汁在卷軸上暈開一大團污跡,才恍然回神。
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纏繞着,一點點收緊,帶來沉悶的鈍痛。
這很好。我對自己說。這纔是正確的距離。
然而,疏離帶來的並非解脫,而是另一種形式的煎熬。
我“看見”了她眼中逐漸黯淡下去的光。我“聽見”了她愈發沉默的腳步聲。
我甚至能通過族人偶爾的議論,拼湊出她近日的狀況——喫得很少,訓練時更容易走神,獨自待在海棠樹下的時間越來越長。
止水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在一次任務結束後,他狀似無意地提起:“最近好像很少看到千祭跟在你身邊了?”
我面無表情地擦拭着苦無:“她長大了,不該總是依賴誰。”
止水看了我一眼,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探究:“是嗎?可我總覺得,那只有在你這兒,才能稍微放鬆一點。像只警惕的小動物,好不容易找到了覺得安全的巢穴……”
他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我試圖忽略的愧疚。
安全的巢穴……?
而我,正親手將她從這片我默許存在的“安全”裏驅逐出去。
——【煎熬】
疏遠她的第七天,下起了暴雨。
雷聲轟鳴,閃電如同利劍劃破夜空。這樣的天氣,她的共感力會變得極其敏感,容易被動接收周圍過於激烈的情緒波動,尤其是……恐懼。實驗室的回憶,總會在這種時候捲土重來。
我坐在書房裏,面前的卷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耳邊彷彿能聽到她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是那些年被關在隔音室裏,面對各種“測試”時,她慣有的、近乎無聲的哭泣。
鬼使神差地,我站起身,走向她的房間。
廊下空無一人,只有雨水瘋狂敲打着屋檐。我在她的房門外停下,裏面寂靜無聲。
但我知道,她一定醒着,並且在忍耐。
抬起手,想要敲門,動作卻僵在半空。
以甚麼身份?以甚麼理由?
兄長的關懷?
可正是我這所謂的“兄長”,先一步打破了那份默契,用冷漠將她推開。
最終,我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外,像一個沉默的守衛,也像一個卑劣的偷窺者。
隔着薄薄的門板,我能感受到裏面那片混亂的、被恐懼和孤獨充斥的情緒場。
共感力的蛛絲無意識地蔓延出來,像尋求救贖的藤蔓,在空氣中徒勞地抓取着。
有幾縷,甚至觸碰到了我的衣角,帶着微溼的、絕望的溫度。
我幾乎要控制不住,想要推開門,想要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只是坐在她房間的角落,用我的“存在”本身,爲她構築一個短暫的、安定的結界。
可是……不行。
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幫助我維持着搖搖欲墜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