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讓神明感到恐懼的,從來不是凡人的力量,而是凡人創造出的、連神明自身都無法違抗的秩序。
“雅典學院”之內,別有洞天。
外部看是古典的和諧之美,內部卻充滿了東方神朝獨有的、實用主義的奢華。地面是溫潤如玉的複合石材,行走其上悄無聲息。牆壁內嵌着散發柔和光芒的月光石,將整個空間照耀得亮如白晝,卻無絲毫刺目之感。空氣中瀰漫着一種淡淡的、令人心神寧靜的檀香,由精密的機關控制,確保其濃度永遠保持在最舒適的閾值。
這裏沒有侍女,沒有僕從。只有一些造型奇特的、閃爍着金屬光澤的機關傀儡,邁着精準的步伐,端來用最上等的白玉瓷杯盛裝的香茗與造型精緻的糕點。
阿波羅煩躁地在一間仿若議事廳的房間內來回踱步,祂身上的光輝明滅不定,顯示着其內心的極度不平。
“荒謬!這簡直是宇宙間最大的笑話!”祂低聲咆哮着,聲音中充滿了被冒犯的怒火,“讓我們聽從一個凡人法庭的仲裁?讓一羣凡人來定義我們的神權價值?宙斯在上,他們以爲自己是誰?!”
赫爾墨斯則坐在一張由整塊暖玉雕琢而成的椅子上,手指快速地敲擊着扶手,眼中閃爍着計算的光芒。他沒有理會阿波羅的暴怒,而是對雅典娜說道:“姐姐,你不覺得……這很有趣嗎?”
“有趣?”阿波羅停下腳步,難以置信地看着他,“赫爾墨斯,你的腦子被那些凡人的金錢腐蝕了嗎?這是對我們的羞辱!”
“不,哥哥,這不是羞辱,這是一門……全新的生意。”赫爾墨斯搖了搖手指,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你沒看到嗎?他們有一套完整的、將‘力量’轉化爲‘價值’,再將‘價值’轉化爲‘通用貨幣’的體系。那個叫‘天網’的東西,那個‘神權資產估值’,這都是我們從未接觸過的領域。如果我們能掌握它……”
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充滿了誘惑:“想想看,阿瑞斯的‘戰爭’,阿芙羅狄忒的‘美麗’,甚至你,哥哥,你的‘藝術’與‘光明’,如果都能被量化,能被交易,那將是多大的一筆財富?我們可以用它來做很多事,重建早已破敗的泰坦神殿,然後把賬單寄給那些老傢伙,讓他們用神力來償還。我們可以資助那些信仰我們的城邦,讓他們發動戰爭,去掠奪那些不信者的財富,然後作爲‘投資回報’上交給我們。”
阿波羅愣住了,他一時間竟無法反駁。
雅典娜清冷的聲音響起:“在你盤算着用這套規則去奴役別人之前,赫爾墨斯,先想清楚,是誰,制定了這套規則。”
她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的核心。
“那個女人,星野愛,還有她身後的那個法家傳人。他們是規則的制定者,是裁判。我們一旦簽署了那份準則,就等於從棋手,變成了棋子。我們所有的交易,都將在他們的棋盤上進行,受他們的監管,由他們的法庭來仲裁。你賺取的每一分利潤,他們都會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從中抽稅。”雅典娜的目光深邃而憂慮,“最可怕的是,他們擁有最終解釋權。”
赫爾墨斯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光想着如何利用規則,卻忽略了規則本身的歸屬。
“那……我們該怎麼辦?”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拒絕嗎?可我總覺得,那個女人說的是真的。如果我們拒絕,這次的接觸就真的結束了。而他們……似乎一點也不在乎我們的去留。”
這種被輕視的感覺,讓商業之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
雅典娜沉默了。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這窗戶並非玻璃,而是一整塊完美無瑕的水晶,透過它,可以清晰地看到遠處咸陽城的輪廓。
那是一座,充滿了“秩序”的城市。
筆直寬闊的馳道,規劃整齊的坊市,往來穿梭卻井然有序的車馬人羣,甚至連城牆上巡邏士兵的步伐,都彷彿由同一個節拍器所控制。沒有喧譁,沒有混亂,一切都像一臺巨大而精密的機器,在有條不紊地運行着。
這種極致的秩序,讓她感到心驚。
奧林匹斯山下的城邦,即便是最繁華的雅典,也充滿了自由的、但同樣是混亂的氣息。貴族的爭鬥,平民的請願,奴隸的哀嚎,商販的叫賣……那是一個由激情與慾望驅動的世界。
而眼前的這座東方雄城,卻是由“規則”驅動的。
就在這時,學院之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外面發生了甚麼?”阿波羅皺眉問道。
雅典娜的目光凝聚,她的神力可以輕易地穿透空間,洞悉遠方發生的一切。
只見學院前方不遠處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已經搭建起一個簡易的木質高臺。韓非,那個冷酷的法家傳人,正端坐於高臺之上。臺下,則圍攏了數百名聞訊而來的咸陽百姓。
在臺前,正有兩方人在激烈地對峙。
一方,是一個身穿西大陸服飾、滿臉橫肉的羅馬商人,他身後站着幾個同樣彪悍的護衛。另一方,則是一個看起來有些瘦弱的、穿着神朝匠人服飾的青年。
“這是……在做甚麼?”赫爾墨斯也好奇地湊到窗邊。
雅典娜沒有回答,只是將她“看”到的景象,通過神念,共享給了另外兩人。
只聽那羅馬商人用生硬的神朝官話咆哮道:“我不管!我從你這裏訂購了一百柄‘角鬥士一型’外骨骼的配套短劍,約定了七日交貨!現在已經第八天了,你只給了我八十柄!你必須賠償我的損失!按照我們羅馬的規矩,違約金是貨物總價的三倍!”
那神朝匠人面色漲紅,爭辯道:“是你給的‘第三代羅馬短劍’的圖紙有問題!上面的尺寸和材料配比,根本無法在保證強度的同時,達到你要求的重量!我爲了修改圖紙,重新進行鍛造測試,才耽誤了一天!而且,我給你送去八十柄劍的時候,你已經收下了!按照我們神朝《合同法》的規定,收貨即代表你接受了延期交付!”
“我不管甚麼《合同法》!我只認我的規矩!”羅馬商人蠻橫地說道。
“在神朝的土地上,就必須遵守神朝的法律!”匠人毫不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