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最高明的獵手,往往會把自己僞裝成獵物最渴望的“機遇”。
韓非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他花了整整一夜的時間,試圖用自己那被法家典籍與森嚴律法填滿的大腦,去理解星野愛口中那個名爲“惡意收購”的計劃。
然而,他越是深入思考,就越是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凡人初次窺見神明搬山填海時,因自身渺小而產生的、混雜着敬畏與狂熱的眩暈感。
“星總……您……您是認真的嗎?”
當第二天的晨光透過辦公室的窗戶,將一層金輝灑在星野愛那張平靜得不像話的側臉上時,韓非終於忍不住,用沙啞的嗓音問出了這個他憋了一整夜的問題。
他的面前,鋪滿了密密麻麻的竹簡和紙張。上面是他用盡畢生所學,勾勒出的種種可行性分析、風險預估、以及法律框架的草案。可無論他如何推演,最終的結論都指向一個詞——癡人說夢。
一個剛剛誕生不足一月的、根基未穩的商業公司,要去“收購”一個擁有完整官僚體系、常備郡兵、以及神朝律法作爲後盾的……郡?!
這已經不是賭博了,這是在向高懸於天的煌煌大日宣戰!
“我從不開玩笑,尤其是在生意場上。”
星野愛轉過身,紫色的眸子清澈而明亮,彷彿昨夜那場足以顛覆一郡格局的驚天豪言,對她而言,不過是一次尋常的商業決策。
她走到巨大的沙盤前,那上面,奇蹟之城的模型已經初具規模,而圍繞着它,通往東海郡城、以及周邊各個縣城的道路,被用紅色的線條清晰地標註了出來。
“韓非先生,你看這是甚麼?”她指着那片盤根錯節的紅色線條。
“是……是李斯郡守計劃修建的‘東海千里馳道’。”韓非下意識地回答。
“不。”星野愛搖了搖頭,聲音清脆而又冰冷,“在商人的眼裏,它不叫馳道。它叫‘物流網絡’,叫‘經濟命脈’,叫‘現金流管道’。”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劃過那條最粗壯的、連接奇蹟之城與郡城的主幹道。
“李斯郡守想要政績,他想用鹽票修路,讓東海郡繁榮起來。他的目標,與我們的目標,在‘讓東海郡變得富裕’這一點上,是完全一致的。”
“唯一的區別在於,他想當那個最終的‘收稅官’,而我,想成爲制定‘收稅規則’的人。”
韓非的呼吸一滯,他隱約抓住了甚麼。
星野愛繼續說道:“所以,我們不能直接去搶。我們要‘幫助’他,用一種他無法拒絕的方式。”
她看向一旁同樣滿臉困惑的墨班,露出一抹溫和的微笑:“墨班大師,如果給您足夠的人手、足夠的資源、以及絕對的技術主導權,您有信心在半年之內,完成這條千里馳道的主體工程嗎?”
墨班蒼老的臉上瞬間迸發出驚人的光彩,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挺直了腰桿,聲音洪亮如鍾:“星總!若真能如此,何須半年?只需四個月!老夫就能讓一條足以並駕四驅的康莊大道,從這鹽鹼地,一直鋪到郡守府的門口!還能順便把沿途的橋樑、驛站、排水系統,全都用上我墨家最新的技術!”
對於一個畢生追求“利天下”的墨家鉅子而言,這簡直是天底下最美妙的許諾。權謀、金融,他或許不懂,但基建,是刻在他們骨子裏的驕傲!
“很好。”星野愛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目光重新投向韓非。
“韓非先生,現在,請你來爲我們的‘善意’,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
她的聲音變得極具穿透力,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在韓非的心絃上。
“我們要起草一份《關於成立“東海郡馳道建設聯合工程部”的框架協議》。”
“協議的核心內容有三點。”
“第一,技術與管理。我方,‘奇蹟之城投資有限公司’,將引入墨家作爲技術合夥人,全權負責馳道工程的設計、施工與監理。我們將提供最先進的模塊化施工方案,確保工程質量與效率,遠超郡守府自行招募的民夫。”
韓非的眼睛亮了。這是陽謀,堂堂正正的陽謀。面對墨家這塊金字招牌,天下沒有任何一個郡守能拒絕。
“第二,資金與結算。馳道建設的所有款項,包括民夫薪酬、材料採購,全部由我方先行墊付。所有賬目公開透明,由郡守府、我方、以及未來朝廷派駐的‘金融署’三方共同審計。郡守府需要做的,僅僅是授予該工程的‘官方許可’,並承諾未來三年內,以東海郡稅收的一部分,逐年償還我方的‘專項投資’。”
韓非倒吸一口涼氣。
看似是爲郡守府分憂解難,實則是將馳道工程,從一個“政府項目”,變成了一個“企業投資項目”!奇蹟之城從“承包商”,搖身一變,成了“債主”和“項目投資方”!而東海郡的未來稅收,就是抵押物!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點,”星野愛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魔力,“人事與金融閉環。所有參與馳道建設的民夫,都將成爲我‘奇蹟之城’的合同制員工,薪酬統一以‘壹圓鹽票’,通過我方新成立的‘奇蹟銀行’進行發放。他們的食宿、消費,都將在沿途設立的‘奇蹟供銷社’流動服務點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