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別院的深處,並非世人所想的亭臺樓閣,仙家勝景。
穿過一道由紫女親自佈下的、足以讓大宗師都迷失方向的七竅玲玲陣,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裏是一座被掏空的山腹,其規模之宏大,足以將整座咸陽城都容納其中。穹頂之上,並非冰冷的岩石,而是被陣法模擬出的浩瀚星河,億萬星辰緩緩流轉,散發着清冷而永恆的光輝,爲這巨大的地下空間提供了唯一的光源。
空氣中瀰漫着金屬熔鍊的熾熱與某種奇異晶石的微涼,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詭異地交融在一起。
當墨羽被江昊帶着踏入此地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那雙一向如寒星般冰冷銳利的眸子,此刻寫滿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震撼,甚至連呼吸都爲之停滯。
在她面前,一頭比她那引以爲傲的機關白虎龐大了百倍、千倍的鋼鐵巨獸,正靜靜地匍匐在這座山腹的最中央。
不,那不是巨獸。
那是一艘船。
一艘僅僅是龍骨,就如同一條綿延山脈的……天空之舟!
它的大部分還只是巨大的合金骨架,無數比房屋還大的齒輪與傳動結構裸露在外,像一頭被解剖的遠古巨神的森森白骨。無數渺小的身影,如同螞蟻般在其上攀爬、勞作,敲擊聲、焊接的火花、陣法師吟唱的咒文聲,匯成了一曲宏偉而嘈雜的交響。
即便是未完成的姿態,這艘鉅艦身上那股融合了機關術的精密、道家陣法的玄奧以及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充滿冰冷毀滅氣息的未知技術的獨特美感,依舊讓她這個機關術的頂級天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窒息的壓迫感。
她的機關白虎,在這艘鉅艦面前,渺小得就像一個孩童掌心的玩具。
“這……這是……”墨羽的聲音乾澀,喉嚨裏像是被塞了一團火。
“它的舊名,叫‘蜃樓’。”
江昊負手立於她身側,目光平靜地注視着那龐大的工程,彷彿在欣賞一幅自己的畫作。
“而它的新名字,我稱之爲,‘天宮’。”
天宮!
墨羽咀嚼着這個名字,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好大的氣魄!以天爲宮,巡遊九霄!
“你……你抓我來,就是爲了……造這個?”她終於明白了。
江昊沒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前方。
一位鬚髮皆白、身穿墨家制式長袍的老者,正拄着一根機關杖,從“天宮號”的下方快步走來。他身後跟着數名同樣裝束的墨家弟子,每個人手中都捧着厚厚的圖紙。
正是墨家現任鉅子,班大師。
班大師的表情很複雜,有見到同門的欣慰,有對這位叛逆師侄的無奈,更有深深的羞愧。他走到江昊面前,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禮:“主公。”
隨後,他纔看向墨羽,嘆了口氣,蒼老的臉上滿是痛心疾首:“師侄,你……你怎能如此胡鬧!竟敢以卵擊石,挑戰主公神威!若非主公胸懷寬廣,我墨家百年基業,險些毀於你手!”
墨羽俏臉一白,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嘴裏卻又說不出一句話來。
在“天宮號”這等真正的神朝重器面前,她那所謂的“非攻”之道,她那頭機關白虎,確實顯得像一場幼稚的胡鬧。
她那點驕傲,在絕對的現實面前,被碾得粉碎。
“班大師,不必苛責。”江昊淡淡開口,“我帶她來,不是來問罪的。”
他看向兩個代表着墨家不同流派的頂尖天才,一個精於宏觀的整體構架,一個擅長微觀的精密巧思。
“玲瓏與我說過,墨家分兩派。一派主張技術爲強者所用,造福天下。另一派,則堅守‘兼愛非攻’,敵視一切君王。”
江.昊的目光落在墨羽身上:“你的道,是想用最強的‘攻’,來實現‘非攻’。這個想法,很好。”
他又轉向班大師:“而你的道,是想用這身技藝,輔佐一位能一統天下的明主,從根源上終結亂世。這個想法,也很好。”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在這空曠的山腹中迴盪:
“但你們的格局,都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