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週之後,崑崙別院。
自沛縣一行,攜蕭何兄妹歸來,又在御前廷辯中將名家才女公孫玲瓏的道心徹底揉碎重塑之後,整個咸陽的權力中樞,似乎又恢復了那種高速而井然的運轉節奏。
神朝初立,萬象更新。
新任戶部尚書蕭何,幾乎是以一種燃燒生命的熱情投入到了清查天下田畝、覈算郡縣賦稅的浩瀚工程之中。他每日只睡不到兩個時辰,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但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而那位算學天才蕭月華,則領着一幫從墨家、公輸家、乃至原少府抽調的頂尖算學人才,在崑崙別院的偏殿中,以江昊給出的“中央銀行”概念爲藍本,夜以繼日地構建着神朝新貨幣“神元”的發行與監管模型。
至於公孫玲瓏,這位曾經驕傲的辯者,如今成了江昊最貼心的侍讀。她不再糾纏於虛無縹緲的名實之辯,而是將她那驚人的才學,用在了爲江昊梳理、批判、整合諸子百家典籍之上,試圖爲未來的“皇家學院”構建一套全新的、獨屬於江氏神朝的思想理論基礎。
一切,都欣欣向榮。
江昊很享受這種身爲棋手,看着自己佈下的棋子在棋盤上各司其職、綻放光彩的感覺。
這一日,他正在書房內,聽取紫女關於天下選妃大典第一批覆選名單的彙報。陽光透過巨大的琉璃窗,在他那身玄色龍紋常服上,勾勒出一道威嚴而沉靜的金色輪廓。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啾——!”
一聲清越至極、卻又帶着明顯金屬質感的鳥鳴,毫無徵兆地在窗外響起。
幾乎是同一瞬間,崑崙別院上空那肉眼不可見的、由道家高手佈下的防禦陣法,蕩起了一圈圈漣漪,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繡花針,精準無比地刺穿了一個最細微的節點。
紫女臉色一變,身影一閃便要掠出,卻被江昊一個平靜的眼神制止了。
“不必緊張,”江昊的目光甚至沒有離開手中的名錄,語氣淡然,“讓它進來。”
話音剛落,一道青銅色的流光便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靈巧姿態,穿過半開的窗欞,在空中一個漂亮的盤旋,穩穩地落在了江昊面前那張由整塊暖玉雕琢而成的巨大書案之上。
那是一隻鳥。
一隻完全由青銅、精鋼和不知名合金打造而成的機關鳥。
它不過巴掌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古樸的青銅色澤,羽毛的紋理、骨骼的轉折,無一不精細到了極致,彷彿一件巧奪天工的藝術品。尤其是那雙由兩顆細小的紅寶石鑲嵌而成的眼睛,閃爍着靈動的光芒,竟好似擁有生命一般。
這隻機關鳥,無視了書房內紫女散發出的凜冽殺機,也無視了那足以讓大宗師都心神戰慄的皇道威壓,只是歪着腦袋,用那雙紅寶石眼睛靜靜地看着江昊。
片刻後,它發出一連串更爲複雜的“咔噠”聲,胸前的甲片層層疊疊地展開,如同一朵綻放的金屬蓮花。一枚被捲成軸狀的、閃爍着金屬光澤的薄片,從“蓮心”處被緩緩推出。
一份戰書。
紫女的瞳孔微微一縮。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這隻機關鳥從突破陣法到送信,其間所展現出的技術力,已經隱隱超越瞭如今在崑崙別院任職的班大師等人。它不僅僅是精巧,更蘊含着一種……截然不同的、更爲靈動甚至可以說“瘋狂”的設計哲學。
江昊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名錄,修長的手指捏起了那捲金屬薄片。
觸手冰涼,薄如蟬翼,上面用一種極爲鋒利、雋秀的字體,刻着一行行字。
“聞君以武力並天下,此乃霸道,非天道。”
“墨者,當以‘非攻’止戰。”
“今吾有神獸‘白虎’,可敵萬軍。三日之後,終南山下,君若能勝,吾與技皆歸君;君若敗,請散甲兵,還天下太平。”
落款是兩個字。
墨羽。
字跡的鋒芒,幾乎要透過那冰冷的金屬,刺入人的眼眸。字裏行間,充斥着一種不諳世事的純粹、一種技術至上的驕傲,以及一種……近乎天真的狂妄。
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紫女看着那張戰書,眼神中滿是不可思議。她設想過無數種這位墨家天才少女可能出現的場景,卻唯獨沒有想過,會是如此直接、如此……幼稚的一種。
向一位即將登基、手握全球權柄、剛剛覆滅了羅馬帝國的神皇,發起一場賭上天下兵權的決鬥?
這已經不是狂妄,而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