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江昊若是當場揭穿這是毒酒……那更是愚蠢至極。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質疑君父的賞賜,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忠。
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一個用帝王威儀和天下法理編織的,無解的陽謀。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那名老宦官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端着托盤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龍榻之上,嬴政那雙渾濁的眼睛,再度變得銳利起來,如兩柄出鞘的利劍,死死地鎖定着江昊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他在等。
等江昊的選擇。
江昊抬起了眼。
他的眼神,平靜得宛如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驚愕,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他就那樣,在嬴政的注視下,伸出修長而有力的手指,從托盤上,端起了那隻白玉酒樽。
指尖的溫潤觸感,與其中蘊含的致命殺機,形成了一種荒謬而和諧的統一。
嬴政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江昊端起了酒,卻沒有立刻飲下,而是轉身,緩步走到了寢殿的窗邊。
窗外,是死寂的宮苑。
窗臺上,擺着一盆早已枯死的蘭草,枝葉焦黃,了無生機,就如同此刻躺在病榻上的嬴政,以及這個風雨飄搖的大秦帝國。
“陛下。”
江昊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看着那盆枯草,聲音平淡,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臣自東海歸來,一路所見,六國遺民蠢蠢欲動,百家餘孽暗流洶湧。匈奴在北,百越在南,帝國看似強大,實則已是烈火烹油。”
“陛下您,是這帝國的天。天若傾,則萬物覆。”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再次與龍榻上的嬴政對視,那雙深邃的眸子裏,彷彿有星辰在流轉。
“陛下賜臣長生,臣,愧不敢當。”
“因爲臣所求,非一人之長生,乃帝國之長生。”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腕一斜。
那杯在無數人眼中代表着“長生”或是“死亡”的琥珀色酒液,化作一道晶瑩的弧線,盡數被他傾倒進了那盆枯死的蘭草花盆之中。
嬴政的眼中,閃過一抹極致的失望與暴怒。
他竟敢……
他竟敢當着朕的面,將朕的“賞賜”,倒給一盆枯草?!
這與當面抗旨,有何區別!
然而,就在嬴政積蓄起最後一口氣,準備下令將這個忤逆之人碎屍萬段的瞬間,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讓他此生,乃至他那波瀾壯闊的一生中,都從未見過的,神蹟。
那盆本已枯死,連根莖都已乾癟的蘭草。
在吸收了那杯“毒酒”之後,它那焦黃的枝葉,竟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