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明白,趙高百密一疏,算錯了一件事。
他算錯了,那位躺在病榻之上,看似油盡燈枯的始皇帝,究竟是何等樣的人物。
那位千古一帝,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絕不會甘心,只做一個任人擺佈的傀儡。
這道看似是陷阱的口諭,是嬴政,用盡他最後的力量和智慧,爲自己,也爲江昊,下的最後一步棋。
是死棋,亦是……唯一的生路。
“焱妃。”江昊回頭。
“在。”焱妃策馬上前,金色的眸子緊緊盯着他。
“你和月神,隨蒙恬將軍入大營。在我回來之前,這三百黃金火騎兵,連同城外的十萬大軍,皆由你節制。”江昊的聲音,斬釘截鐵,“若一個時辰後,宮中傳出任何關於我的死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森然的寒意。
“那就告訴趙成,告訴咸陽城裏的所有人,甚麼叫……金烏焚天。”
焱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她從這個男人的眼中,讀懂了他的決心。她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一個字,無比清晰。
“好。”
江昊最後看了一眼蒙恬,沉聲道:“我將她們,還有我自己,都交給你了。”
蒙恬嘴脣動了動,最終,所有勸諫的話,都化爲了一聲沉重的嘆息。他對着江昊,鄭重其事地一抱拳,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只認陛下的虎符,和你江昊的手令。咸陽城,翻不了天!”
這是軍方,最直接,也是最重的承諾。
江昊再無牽掛。
他轉身,在那名老宦官的引領下,沒有帶一兵一卒,甚至連佩劍都留在了馬上。
他就那樣,穿着一身風塵僕僕的黑色勁裝,獨自一人,走向那座在漫天烏雲下,如同巨獸般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咸陽宮。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從雲層的縫隙中艱難地擠出,將他孤單的背影,在通往宮門的漫長石道上,拉得無比修長。
彷彿一條通往生,或者死的,不歸路。
……
穿過一道道死寂的宮門,走過一列列神情麻木、手持兵戈的叛軍士卒。
江昊最終,踏入了那座帝國權力的最高殿堂——章臺宮。
殿內,沒有想象中的刀光劍影,也沒有劍拔弩張的對峙。
只有一股濃重到化不開的、混雜着名貴藥材與死亡腐朽的詭異氣息。
一個形容枯槁,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老人,正靜靜地躺在那張寬大的龍榻之上。
他穿着一身早已不合身的寬大龍袍,臉色灰敗,呼吸微弱,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然而,當他聽到腳步聲,緩緩睜開雙眼時,那雙渾濁的眸子裏,迸發出的,卻依舊是那股熟悉得、足以讓天下人爲之顫慄的,鷹視狼顧般的銳利。
始皇帝,嬴政。
他看着獨自一人,一步步走來的江昊,那乾裂的嘴脣,微微牽動,似乎是想笑,卻最終只化爲一聲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
他擺了擺手,示意江昊走近。
“你……終究是來了。”
嬴政的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朽木在摩擦。
江昊走到龍榻前三步,站定,平靜地看着這位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千古一帝,微微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