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是想效仿古之權臣,行廢立之事。先以“清君側”爲名,佔據道德高地,將自己塑造成一個不得不出手的忠臣形象。再軟禁嬴政,慢慢消磨這位始皇帝最後的生命。等到嬴政一死,他便可以僞造遺詔,擁立一個傀儡,而自己,則從“清君側”的忠臣,順理成章地變爲“擁立有功”的輔政大臣。
至於江昊,只要他敢率軍攻城,便坐實了“外戚干政、意圖謀反”的罪名。屆時,趙高便可號令天下兵馬,名正言順地討伐他。
好一招以退爲進,將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的陽謀。
“你手上的兵力呢?”江昊問道。
蒙恬眼中閃過一抹傲然的殺氣:“咸陽城防軍、城外駐紮的十萬九原大營,皆在你我掌控之中。只要你一聲令下,我便能讓咸陽城,血流成河,將趙成和他那些黨羽,碾成齏粉!”
“代價呢?”江昊反問。
蒙恬沉默了。
代價,就是被軟禁在宮中的陛下,幾乎必死無疑。
而一位死於亂軍之中的皇帝,對於整個帝國的法統和穩定,將是毀滅性的打擊。江昊即便平叛成功,也會背上“爲奪權而罔顧君父性命”的千古罵名。
這,纔是趙高真正的倚仗。
他用嬴政的命,和整個大秦的法統,給江昊上了一道最惡毒的枷鎖。
一時間,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進,則玉石俱焚,身敗名裂。
退,則坐視趙高陰謀得逞,江山易主。
這似乎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然而,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咸陽城那厚重高大的城牆根下,一個極其隱蔽、平日裏用於排放雨水的排水口,那塊沉重的鐵柵欄,被人從內部緩緩推開。
一個身形佝僂、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宦官服飾的老者,從那散發着潮溼泥土氣息的洞口裏,連滾帶爬地鑽了出來。
他似乎在黑暗的地道中穿行了太久,一見到天光,便痛苦地眯起了眼。他顧不上滿身的污泥,辨認了一下方向,便踉踉蹌蹌地朝着江昊等人所在的方向,拼命跑來。
“太尉大人!太尉大人!”
那名老宦官一邊跑,一邊用嘶啞的、彷彿破鑼般的聲音淒厲地呼喊着。
蒙恬的親兵立刻上前,將他攔下。
老宦官“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對着江昊的方向拼命磕頭:“太尉大人……老奴……老奴奉陛下口諭而來!”
江昊與蒙恬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異。
“讓他過來。”
親兵讓開道路,那老宦官手腳並用地爬到江昊面前,顫抖着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巧的、屬於嬴政私人的玉佩,高高舉起。
“陛下……陛下有旨……”老宦官喘着粗氣,彷彿下一刻就要昏厥過去,“陛下口諭:宣太尉江昊,即刻……單獨入宮覲見!”
“甚麼?!”
蒙恬臉色一變,下意識地便要開口反對。
這簡直是天底下最明顯的陷阱!趙成剛剛封鎖宮城,怎麼可能允許陛下的心腹宦官,從祕道中爬出來,給你這個他最忌憚的敵人傳召?
這必然是趙成設下的鴻門宴,就等着江昊自投羅網!
然而,江昊卻抬手,制止了蒙恬。
他靜靜地看着那名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的老宦官,看着他眼中那份不似作僞的、混雜着恐懼與忠誠的複雜情緒。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着一種洞悉了一切的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