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樓,是搜查的重中之重。
秦兵們衝上那座古樸的木樓,將一排排書架上的竹簡粗暴地掃落在地,竹片碎裂之聲不絕於耳,讓每一個儒家弟子的心都在滴血。他們甚至撬開了地板,敲碎了牆壁,恨不得掘地三尺。
然而,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過去了。
日頭,漸漸升到了正空。
廷尉府官員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派出去搜查的手下,一次又一次地回來覆命,帶回來的消息,卻都如出一轍。
“大人,東院查遍,皆是《詩》、《書》、《禮》、《易》,無一禁書!”
“大人,藏書樓底層,皆爲儒家經典註疏,無一禁書!”
“大人,就連伏念掌門的臥房都搜了,只有幾卷《孝經》,還是手抄本!”
怎麼會?!
怎麼可能一本都沒有?!
官員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他看着伏念那張古井無波的臉,看着顏路那溫潤中帶着一絲嘲諷的眼神,再看看不遠處,那個從始至終都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彷彿事不關己的張良,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蛇般纏上了他的心臟。
消息,走漏了!
這個念頭一出,他便如墜冰窟。
此次行動,乃是丞相親自策劃,絕密中的絕密。能提前得知消息,並在一夜之間,將小聖賢莊那浩如煙海的藏書盡數轉移,這背後……究竟站着何等恐怖的人物?!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今天的差事,辦砸了。不僅辦砸了,還捅了一個天大的馬蜂窩!
看着莊外那些越聚越多的士子,感受着那一道道從鄙夷、憤怒,漸漸轉爲嘲弄的目光,廷尉府官員只覺得自己的臉頰,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當衆狠狠抽了幾十個耳光。
“收……收隊!”
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兩個字。
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那兩百名來時氣勢洶洶的秦兵,此刻卻像是鬥敗了的公雞,灰頭土臉地收起了兵刃,在那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狼狽不堪地退出了小聖賢莊。
當最後一名秦兵的身影消失在山門之外時,整個桑海城,都彷彿聽到了一聲清脆的、無形的“啪”響。
那是丞相李斯的臉,被狠狠扇腫的聲音。
……
當晚,海邊,聽潮亭。
依舊是那個臨窗可見海的雅間,依舊是那兩個人。
只是這一次,主客之位,已然對調。
張良親自爲江昊斟滿了一杯酒,雙手奉上,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先生之恩,儒家沒齒難忘。”他一揖到底,聲音中,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發自肺腑的感激。
江昊坦然地受了他這一禮,接過酒杯,卻沒有喝。
他只是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倒映着窗外那輪皎潔的明月,以及張良那張寫滿了探究與敬畏的臉。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這亭中的海風,都爲之一靜。
“我幫的不是儒家,而是子房你。”
張良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