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郡的城牆,遠比沛縣那座小城要來得雄偉。
青黑色的巨石壘砌而上,牆體上遍佈着刀劈斧鑿的陳舊傷痕,那是歲月與戰爭共同留下的勳章。城門洞開,寬闊得足以容納四駕馬車並行,往來商旅、甲冑士卒絡繹不絕,匯成一股奔騰不息的洪流。
與沛縣的鄉野氣息截然不同,東郡的繁華,帶着一種帝國腹地的磅礴與威嚴。
江昊端坐於馬背之上,玄色大氅在風中微微拂動,他並未急於催馬入城,只是平靜地凝望着這座即將成爲他新舞臺的巨城。
身後,薄姬與母親同乘一輛馬車,她悄悄掀開車簾一角,望着那巍峨的城郭與如織的人流,那雙清麗的鳳眸中,既有對未來的茫然,也有一絲因脫離苦海而生出的安定。
而這份安定的源頭,便是前方那個並不如何魁梧,卻穩如山嶽的背影。
“入城。”
江昊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身後每一名親衛耳中。
五十名精銳騎士組成的隊伍,沒有半分雜亂,以一種整齊劃一的節奏,緩緩匯入人流。他們身上那股自亂葬崗血戰中磨礪出的鐵血煞氣,讓周圍的行商走卒下意識地避讓開來,主動空出一條道路。
穿過幽深的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青石鋪就的主幹道寬闊平整,兩側店鋪林立,酒肆、茶樓、當鋪、綢緞莊……鱗次櫛比,旗幡招展。空氣中混合着食物的香氣、脂粉的甜膩與車馬的喧囂,構成了一幅遠比沛縣生動百倍的繁華繪卷。
江昊目不斜視,領着隊伍徑直向城中心那片最爲恢弘的建築羣行去。
郡守府。
府門前,兩尊巨大的石獅鎮守,硃紅色的高大門楣上,懸掛着“東郡”二字的燙金牌匾,筆力雄渾,透着一股森嚴的法度氣息。
江昊翻身下馬,將繮繩遞給親衛,獨自一人走上石階。
他將那份加蓋了郡守大印與蒙恬將軍私印的調令文書,遞給了門口的甲士。
甲士驗過文書,看到那兩枚分量驚人的印信,臉上那份公事公辦的冷漠瞬間收斂,換上了一絲敬畏,躬身道:“大人請稍候,小的立刻前去通稟。”
不多時,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管事快步走出,對着江昊恭敬一揖:“可是江昊江大人?郡守大人有請。”
江昊點了點頭,隨着管事穿過層層守衛的庭院,來到一座莊重肅穆的書房之外。
“進來。”
房內傳來一個沉穩而威嚴的聲音。
江昊推門而入,只見書房內陳設古樸,一名身着深紫色官袍、鬢角微霜的中年男子,正端坐於書案之後。
他面容清癯,雙目狹長,不怒自威,正是東郡郡守,李由。
——昔日大秦丞相李斯之子。
江昊心中閃過此人信息,面上卻是不動聲色,上前一步,躬身行禮:“下官江昊,奉郡守府調令,前來報到。”
李由並未立刻讓他起身,而是將他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番。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沒有溫度的刻刀,銳利而審慎。他看到了江昊身上那股尚未完全褪去的沙場血氣,也看到了他面對自己時,那份不卑不亢的沉穩氣度。
尤其是那雙眼睛,深邃得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蒙恬將軍在軍報中對你讚不絕口,稱你有萬夫不當之勇,更有運籌帷幄之智。”李由緩緩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沛縣的功勞簿,本官也看過了。以弱旅設伏,全殲羅網地字級殺手,這份膽魄與手段,確實不俗。”
他口中說着讚賞的話,語氣卻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這是上位者對下屬的敲打與試探。
江昊依舊保持着躬身的姿勢,平靜地回應道:“皆是郡守大人與蒙恬將軍指揮有方,下官不過是恰逢其會,盡了爲臣本分。”
不驕不躁,將功勞盡數歸於上官。
這份滴水不漏的回答,讓李由那雙狹長的眼眸中,終於露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滿意。
他抬了抬手:“起來吧。東郡不比沛縣,此地六國餘孽盤根錯節,更有天降隕石,人心浮動,暗流洶湧。你既來了,便要替本官,將這潭水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