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上前兩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紙。
那是一塊……麥芽糖。
晶瑩剔透,在火光下散發着甜絲絲的香氣。
田言徹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一個剛剛纔用肉拳打爆了羅網殺手,談笑間決定生死的男人,此刻,卻像個笨拙的尋常父親一般,從懷裏……摸出了一塊糖?
這種極致的、荒謬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反差感,讓她那顆早已被鮮血與殺戮浸泡得堅硬如鐵的心,出現了一道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裂痕。
江昊沒有理會她的震驚。
他那雙曾經捏碎鋼鐵、沾滿鮮血的大手,此刻卻顯得有些笨拙。他捏着那塊小小的麥芽糖,猶豫了一下,還是輕柔地、試探性地,遞到了那正張着小嘴大哭的嬰孩嘴邊。
“不哭了,乖。”
他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般平淡漠然,而是刻意放緩、放柔,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未曾習慣的溫和。
“你看,有糖喫。”
那股甜膩的香氣,似乎瞬間吸引了嬰孩的注意。
哭聲,奇蹟般地,漸漸小了下去。
嬰孩翕動着小巧的鼻子,本能地湊上前,伸出粉嫩的小舌頭,在那塊麥芽糖上輕輕舔了一下。
一股從未體驗過的、純粹的甜味,在她的味蕾上瞬間炸開。
她那雙噙滿了淚水的大眼睛,猛地一亮,所有的恐懼與不安,彷彿都在這一刻,被這股突如其來的甜蜜所驅散。
她停止了哭泣,小嘴巴一張,便將那塊麥芽糖含了進去,腮幫子一鼓一鼓地,滿足地吮吸了起來。
山洞內,再次恢復了寧靜。
唯有篝火依舊在噼啪作響。
田言就這麼怔怔地看着,看着自己的女兒在那個男人的手中,停止了哭泣,甚至還露出了一抹安心的、滿足的笑容。
那一瞬間。
她感覺自己內心深處,那座被冰封了二十餘年的巨大冰山,在“咔嚓”一聲脆響之後,轟然崩塌,碎裂成了億萬片。
溫熱的、陌生的暖流,從那崩塌的廢墟之下,瘋狂湧出,瞬間席捲了她的四肢百骸,讓她那因失血而冰冷的身體,竟感到了一陣陣滾燙的暖意。
眼眶,不受控制地,一酸。
一滴晶瑩的淚珠,順着她那蒼白絕美的臉頰,悄然滑落,滴落在篝火旁的塵土裏,瞬間蒸發,了無痕跡。
她這一生,都在黑暗的泥沼中掙扎。
羅網,是命令,是殺戮,是永無止境的背叛與利用。
農家,是算計,是權謀,是帶着血腥味的利益交換。
她從未見過……如此純粹的、不問緣由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溫柔。
尤其是,這份溫柔,還是給予她在這世間唯一的珍寶——她的女兒。
江昊見孩子不哭了,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收回手,這纔將目光,重新落回到田言的身上。
當他看到她臉頰上那道清晰的淚痕時,他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
“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