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的心情有些沉重。
地方報來的宏偉藍圖裏,充滿了產值、稅收、就業的光鮮數據。
但這份藍圖背後,這些具體而微的民生代價,卻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
離開漁村,江辰讓車隊繞行,來到了與麒麟島隔海相望的省級經濟技術開發區。
這裏聚集着幾十家中小型電子元器件、新材料和精密製造企業。
江辰隨機走訪了幾家。
在一家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海創精工的車間裏,總經理道出了另一層憂慮。
“領導,不瞞您說,我們很擔心。”
這位務實的企業家擦着汗,“科瑞斯要是真來了,是‘鯰魚’還是‘鯊魚’,真不好說。”
“它規模太大,技術先進,我們這些小企業,在人才招聘、原材料採購、甚至銀行貸款方面,根本拼不過。”
“就怕到時候,不是帶動我們升級,而是直接把我們的生存空間擠壓沒了。”
“樹林裏若只有參天大樹,則林下小草難見陽光。健康的產業生態,需要既有參天大樹,也有灌木小草,共生共榮。”
開發區管委會主任聞訊匆匆趕來,彙報時信心滿滿,大談項目落地後的集羣效應和GDP拉動。
江辰聽完,只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有沒有做過詳細的產業鏈影響評估?特別是對園區內現有中小企業的衝擊模擬?”
管委會主任一時語塞,額頭冒汗。
顯然,這份評估要麼沒有,要麼過於樂觀。
傍晚,江辰又獨自一人,沿着麒麟島外圍的海岸線走了很久。
他看到灘塗上棲息着成羣的白鷺,紅樹林生長茂密。
隨行的環保專家低聲提醒:“主任,這片溼地是東亞—澳大利西亞候鳥遷徙路線上的重要中轉站,生態價值極高。大規模填海造陸,將造成不可逆的破壞。”
夜幕降臨時,江辰入住開發區一個普通的招待所。
他謝絕了地方的宴請安排,只要了一碗麪條在房間喫。
攤開地圖,標註着今天看到、聽到的一切。
漁民的憂慮、中小企業的擔心、生態的脆弱、地方政府的急切……
這些在那份厚厚的、充滿樂觀預測的可行性報告裏,要麼輕描淡寫,要麼隻字未提。
“彙報材料是經過精心裁剪的舞臺劇,而真相往往散落在舞臺之外的角落裏。唯有走到角落,才能看見全貌。”
他撥通了委裏值班室的電話。
“通知審查組各成員單位,明天上午九點,召開視頻會議。”
“另外,請A省發改委、自然資源廳、生態環境廳主要負責同志,明天下午到開發區會議室,我要聽專項彙報。”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彙報重點,不是項目有多好,而是問題有多大。生態環境的底線在哪裏?原有產業如何銜接?失海失地農民的長遠生計如何保障?”
掛掉電話,江辰站在窗前,望着遠處麒麟島模糊的輪廓。
那裏,燈光星星點點,那是前期勘探的燈火。
與地方報上來的材料相比,他手中這份“微觀洞察”的筆記,顯得格外沉重。
“正確的決策,源於對複雜現實的深刻把握,而非對美好藍圖的盲目相信。有時候,慢下來,是爲了更穩、更好地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