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江辰安排了一項特別的日程：與即將於下週正式辦理退休手續的固定資產投資司老司長周明瑞進行一次單獨的長談。周明瑞在計委、發改委系統工作近四十年，親歷了改革開放以來多次宏觀經濟調控和重大項目建設，是委內公認的“活字典”和“老法師”，爲人正直謙和，經驗豐富，深得上下敬重。
江辰提前到了小會議室，讓工作人員泡好一壺周司長最喜歡的龍井茶。九點整，周明瑞準時到來，他兩鬢已斑白，但精神矍鑠，步履穩健，笑容敦厚。
“周司長，快請坐。”江辰起身相迎，態度謙和。
“江主任，您太客氣了。”周明瑞在江辰對面的沙發坐下，雙手接過茶杯。
“周司長，您馬上就要榮休了。您在發改委工作了一輩子，是改革開放以來許多重大決策和建設的親歷者、參與者，您的經驗智慧是我們寶貴的財富。”江辰誠懇地說，“今天請您來，沒有別的事，就是單純想聽聽您的心裏話，分享您幾十年宏觀管理工作的心得體會、教訓感悟。‘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您的經驗，對我們繼續往前走，非常寶貴。”
周明瑞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目光變得深遠，彷彿穿越了近四十年的時光。“時間真快啊。我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畢業就分到了當時的國家計委。這一干，就是三十七年零七個月。”他緩緩開口，聲音平和而充滿回憶，“要說體會，第一條，就是搞宏觀經濟管理，‘勢’比‘術’重要。 要看清時代發展的大勢，把握經濟運行的基本規律，順勢而爲，才能事半功倍。逆勢而動，再好的技術手段也事倍功半。比如八十年代價格闖關，九十年代治理通脹、應對亞洲金融危機，本世紀初應對加入世貿組織的挑戰，還有後來應對國際金融危機，包括現在應對百年變局，核心都是先要把‘勢’判斷準，把握住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
江辰身體微微前傾，認真傾聽，不時點頭。“您說得非常深刻。那在具體工作中，比如項目審批、政策制定，您覺得最需要把握的是甚麼？”
“第二點，就是‘度’的把握。”周明瑞放下茶杯，語氣鄭重，“政府與市場、中央與地方、發展與穩定、效率與公平、當前與長遠……這幾對關係，是貫穿我們工作始終的矛盾。處理得好不好，關鍵就在這個‘度’上。過了，容易僵化、冒進；不及，則可能失控、滯後。比如項目審批，既要防止‘一管就死’，批個程序曠日持久，錯過發展機遇；也要防止‘一放就亂’，蘿蔔快了不洗泥，埋下風險隱患。這個火候，最難拿捏。‘用藥如用兵，貴在精準；施策如下棋，謀在長遠。’ 要在大量調研、反覆會商和科學論證中，找到那個最佳的平衡點。”
“特別是政策出臺的時機，”周明瑞強調，“時機非常重要。出臺早了，條件不成熟，可能執行不下去，甚至引發牴觸；出臺晚了，可能錯過窗口期，問題積重難返。要像有經驗的老農看天時，‘春江水暖鴨先知’，要有敏銳的洞察力，善於發現苗頭性、傾向性問題，同時還要有定力，不盲目跟風，在最適合的時候推出最合適的政策。”
江辰深有感觸：“確實，時機和分寸是藝術。周司長，您在任期間處理過不少棘手的歷史遺留問題，這方面有甚麼經驗？”
周明瑞嘆了口氣：“處理歷史遺留問題，最考驗耐心和智慧。首先要尊重歷史，實事求是，不能簡單用今天的標準去苛責過去。其次要敢於擔當，不能新官不理舊賬，但要講究方法。‘宜緩不宜急，宜疏不宜堵，宜解不宜結。’ 要深入調研，弄清來龍去脈，找到各方利益的交匯點，尋求最大公約數。有時候，時間本身就是一劑良藥，需要等待條件成熟。最忌諱的是‘翻燒餅’，來回折騰，喪失公信力。”
他又談到幹部培養：“江主任，您重視年輕人，這非常好。帶隊伍，要壓擔子，更要教方法。‘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要讓他們在實踐中學，在困難中磨鍊。要允許年輕人犯錯誤，關鍵是幫助他們從錯誤中學習。還要保護那些敢於擔當、敢於創新的幹部，營造幹事創業的良好氛圍。當年，我的老領導也是這樣帶我的。”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周明瑞看着江辰，語重心長，“就是守住底線。權力是人民賦予的，是用來爲人民服務的。‘公生明，廉生威。’ 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要敬畏權力，慎用權力，嚴守紀律規矩，保持清正廉潔。這是護身符，也是贏得羣衆信任和支持的根本。個人得失、名利地位，都是過眼雲煙，唯有爲老百姓做了一點實實在在的事情，心裏才踏實，退休後才安心。” 他頓了頓，補充道，“家裏也要穩住。像我們這樣的工作，家裏付出太多。多理解，多溝通，家和萬事興。”
不知不覺，原定一小時的談話進行了近兩個小時。江辰全程專注傾聽，深受啓發。周明瑞沒有空泛的大道理，講的都是幾十年風風雨雨積累的實實在在的經驗、教訓和感悟，其中蘊含的政治智慧、哲學思辨和爲民情懷，是書本上永遠學不到的。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周司長，您這些寶貴的經驗，是留給委裏的無形財富，我一定好好消化吸收。”江辰緊緊握住周明瑞的手，充滿敬意，“請您放心退休，保重身體。也希望您以後常回來看看，多給我們指導，您是我們的寶貴財富。”
送走周明瑞，江辰心潮起伏。這樣的傳承，彌足珍貴。“綠葉無悔撲向大地，是爲報答泥土的情意；老兵卸甲歸田，精神仍激勵後來人前行。”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擔當。老一輩艱苦奮鬥打下的基礎、積累的經驗，是新一代接力奔跑的起點。尊重歷史，才能更好開創未來。這次深談，不僅是一次經驗的傳遞，更是一次精神的洗禮，讓江辰更加堅定了腳下的路，也更深感肩上責任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