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記起從前,她怕自己再難安心守着這方寸之地,看雲捲雲舒,聽風過竹梢;
可若始終空白,又隱隱擔憂——是否有人在某處等她未歸,是否有些誓言被她親手遺忘?
此前奔波在外,她的心思全系在楚雲舟身上,顧不上細想。
如今腳跟落地,這念頭卻猝不及防地撞進腦海,扎得人微微發怔。
話音剛落,斜倚在竹椅上的楚雲舟緩緩掀開眼皮,朝她投來一瞥。
可眨眼之間,他又合上眼簾,懶洋洋翻了個身,把臉轉向院牆那邊。
倒是水母陰姬與憐星,聞言齊齊望向焰靈姬,目光溫潤而專注。
兩人對視一眼,水母陰姬掩脣一笑,指尖朝楚雲舟方向輕輕一點:“這事啊,還得雲舟自己答。”
焰靈姬側過臉,目光落在他身上。
被點破名字,楚雲舟閉着眼嘟囔了一聲,末了卻頓了頓,才慢悠悠開口:“值不值得,旁人說了不算,得問你自己。”
“世上百病,九成可醫;唯獨兩樣,無方無藥。”
“一是情根深種,二是悔意蝕骨。”
話音落下,他撐起身,趿着木屐,晃晃悠悠踱向主屋,背影閒散,卻留下一院子餘味。
焰靈姬坐在原地,指尖無意識捻着裙角,似有所悟,又似霧裏看花。
水母陰姬與憐星相視一笑,並不打擾,只並肩坐在廊下,一邊靜賞天邊熔金般的晚霞,一邊以神識悄然搭起密語之橋。
入夜。
楚雲舟泡完藥浴回到主屋,指尖一引,龍金石內新凝的紫龍玉髓便如銀線般汩汩淌出。他心念微動,取出一隻素白丹瓶。
數十滴晶瑩剔透的玉髓入瓶,恰好盛至九分盈滿。
“又滿一瓶。”
他垂眸望着丹瓶,脣角微揚。
連同這瓶,如今已攢下十三瓶。
近兩個月來,陣法日夜催煉,龍金石几乎不歇地吐納生息;加上他每日從焰靈姬體內小心萃取的一份,雙管齊下,所得遠超早先數月單靠她一人之軀的積累。
而今日這第十四瓶封頂,意味着——煉製紫玉龍涎丹所需的紫龍玉髓,已近收尾。
照這勢頭,最多再五日,便能湊齊全部分量。
他低笑一聲,指尖一拂,將丹瓶盡數收起。
推門而出時,水母陰姬、婠婠等人早已聚在內院,圍坐一圈玩着葉子牌,笑語清脆。
楚雲舟目光掃過衆人,忽而偏頭,望向不遠處那座靜悄悄的別院。
水母陰姬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嗓音柔和:“焰姑娘,還在院子裏琢磨呢。”
聽着水母陰姬的話,楚雲舟沒好氣地撇嘴:“所以你就乾等着我來?”
水母陰姬脣角微揚,笑意溫軟:“焰姑娘信你遠勝過信我們;再說開解人心這事,雲舟你向來比我們更拿手。”
話音剛落,小昭與林詩音不約而同頷首附和。
楚雲舟頓時眼皮一掀,無聲翻了個白眼。
略一沉吟,他還是轉身邁步,朝別院深處走去。
今夜衆人似無外出之意,偌大別院裏,燈籠只挑亮了兩三盞,昏黃光暈浮在青磚石徑上,影影綽綽。
可這點微光對楚雲舟而言,已如白晝——草尖露珠、枝頭新芽,纖毫畢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