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一股沉如山嶽、寒似玄冰的威壓自她周身轟然炸開。
憐星心頭猛地一縮,四肢僵直,彷彿又回到數年前那個跪在移花宮階下、連呼吸都發顫的自己。
好在邀月目光觸及憐星面頰的瞬息,便已察覺失態,氣息倏然一收,歸於沉寂。
“方纔走神了,沒留意。”
憐星輕輕搖頭,隨即轉向楚雲舟,眼神裏滿是未出口的擔憂。
楚雲舟會意,淡聲道:“別擔心。不是攻法出了岔子,只是坐得越高,看人越深,行事越慎罷了。”
自古天子無摯友。一國之主手握乾坤,硃批輕落,便是千里沃野枯榮、百萬黎庶浮沉。權柄之重,已達頂峯。
因此,君王每句話都須字字掂量,每個念頭都要反覆推敲;面對臣屬,更要撥開表象,直抵內裏——稍有疏忽,便可能被假象矇蔽,釀成不可挽回的大錯。
久而久之,猜疑便成了本能,信任反倒成了奢侈。最妥當的局面,便是讓人摸不清君心深淺,只知如淵似海,不敢窺探。
所謂“孤家寡人”,說的正是這個。
這也是楚雲舟這一世對帝位毫無眷戀的緣由。
高位從來不是隻予人風光。那滔天權勢背後,是常人難以承受的孤絕與涼薄。
邀月與東方不敗執掌國政越久,對帝王心術體悟越深,對身邊人的戒備便越重,親近便越難。
東方不敗斜睨邀月一眼,轉頭望向楚雲舟,聲音低而清晰:“長此以往,會不會傷及本心?”
楚雲舟一笑:“人在其位,久了難免如此。等哪天清閒些,來我這兒住幾天,你們倆抽空多過幾招——打到筋疲力盡,心裏自然就鬆快了。”
若說天下諸業皆有職業病,帝王這一行,不過兩種:一是心鬱成疾,二是勞形損神。
後者不必憂心,東方不敗與邀月皆是神坐境巔峯,筋骨強韌,遠非凡俗可比。
前者卻簡單——打一架,出一身汗,罵幾句痛快話,心結便散了大半。
對她們而言,最解壓的法子,從來就是彼此照面,針尖對麥芒,拳腳見真章。
三人聞言,邀月、水母陰姬、憐星齊齊望向東方不敗。
楚雲舟這話裏藏着的意味,她們聽得明白:受帝位浸染的,不止邀月一人;東方不敗,同樣未能倖免。
果然,楚雲舟緊接着便看向東方不敗,語氣輕鬆卻篤定:“這幾日,你們挑個風和日麗的時候,出去狠狠打一場。”
如今大明局勢已然穩固,而大宋卻截然不同——千瘡百孔,處處漏風。
東方不敗執掌大宋,肩頭擔子更重,心中壓力,實則遠甚於邀月。
東方不敗剛踏進門,楚雲舟便一眼瞧出她眉宇間戾氣翻湧,雙目灼亮如刃,肝火已燒至喉頭,鬱結難泄。
邀月剛弄清自己體內異狀的根由,一聽東方不敗竟也如此,心頭那點憋悶頓時煙消雲散,脣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察覺到邀月眼中那抹促狹笑意,東方不敗眸色一沉,下頜線繃得更緊。
邀月反倒笑得更深,眼尾微挑,像鉤子似的勾着人。
正如楚雲舟早先所言——她倆湊在一處,快活從來不用費勁找。
一人皺眉,另一人就忍不住舒展眉梢;一個心口發堵,另一個便通體輕快。
至於甚麼治國之道、君王氣度?左右都是即將登臨九五的女帝,誰也不欠誰半分體面。
心情一鬆,邀月轉向楚雲舟,語氣乾脆:“歲日一過,我即刻動身回朝,樁樁件件,親手理順。”
楚雲舟頷首應下,隨即目光一轉,落向靜坐一旁的東方不敗。
東方不敗迎上那道視線,聲調平直卻鋒利:“大宋積弊太深,朝堂上下早已爛透了根。這半月,能進紫宸殿議事的官員,我已盡數換掉。”
憐星一怔,脫口而出:“全換了?這般動作,朝局豈不立時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