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這一年多,他折騰得那般狠,夜裏翻騰滾燙,哪還能次次都毫髮無傷?
她們幾個又怎可能日日神采飛揚、眼波帶笑?
楚雲舟聞言,抬指一引,池面倏然躍起幾粒水珠,懸於半空;指尖輕彈,幾縷藥粉裹入勁氣,水珠翻滾揉捏,瞬息凝作一枚綠豆大小的青灰藥丸。
“含了,便知。”
看着面前剛被楚雲舟揉捏成形的藥丸,婠婠歪頭打量了一眼這深褐微光的丸子,半信半疑地含進嘴裏。
幾息之間,藥力化開,如寒潮破堤般直衝四肢百骸——婠婠猛地一顫,脊背繃緊,指尖泛起細密戰慄,皮膚上瞬間浮起一層細小的粟粒。
身旁爐火噼啪輕響,暖意卻彷彿驟然變得滾燙灼人。她下意識一縮身,像只受驚的小獸,蹭地鑽進了楚雲舟懷裏。
爐火映得她臉頰發燙,她仰起臉,眸光微怔:“這藥……甚麼名堂?”
楚雲舟倚着軟榻,懶洋洋道:“尋常草藥配的,不過能讓身子對冷熱痛癢,敏感上百倍。”
婠婠眨眨眼:“就昨晚你給我們服的那種?”
楚雲舟鼻尖輕哼一聲,算作應答。
確認了藥性,她一邊把凍得微涼的手指湊近爐邊烘烤,一邊斜睨着他:“眼看天一日比一日涼,你平白無故喫這玩意兒作甚?”
楚雲舟慢條斯理道:“冷透了再烤火,那暖意是不是更鑽心、更熨帖?”
婠婠翻了個白眼:“廢話!凍僵了當然覺得火爐香。”
他不緊不慢又問:“可若身上暖融融的,你還願坐在這兒烤火麼?”
婠婠一愣,眉頭微蹙,沒接上話。
楚雲舟笑了笑:“日子嘛,本就要嚐盡春溫、夏灼、秋颯、冬冽,缺一季,便少一味真味。”
婠婠撇嘴,卻不自覺往他懷裏又蹭了蹭。
果然,寒意退去後,爐火的暖意便格外厚實——燻得她耳尖發熱,臉頰沁出淺淺桃色,眼皮也沉甸甸地墜了下來,渾身鬆軟如棉。
恍惚間,她竟想起幼時在陰葵派後山的小屋,也是這般縮在炭盆邊,聽着雪落窗欞,慢慢睡去。
片刻後,她額角微汗,呼吸漸勻,睫毛輕顫,睏意悄然漫上眉梢。
楚雲舟垂眸望着她恬靜的睡顏,心底無聲莞爾。
四季輪轉,本非虛設:暑氣蒸騰時貪一縷穿堂風,霜風割面時守一簇躍動焰。
所謂“夏求涼、冬向暖”,從來不是本能,而是活着的實感。
若因修爲精進,反倒鈍了皮肉知覺,連爐火的暖、北風的刺都嘗不出,那日子豈不成了一張褪色舊畫?哪還有滋味可言?
兩人說話未設屏障,字字句句,早落進旁人耳中。
此刻婠婠面泛胭脂,枕着楚雲舟臂彎沉沉入夢,曲非煙悄悄挪到水母陰姬身邊,拽了拽她袖角,壓低聲音問:“司徒姐姐,婠婠方纔說公子給她的藥是晚上服的——好端端的,幹嘛非挑夜裏吞這等放大體感的藥?”
水母陰姬笑意溫軟:“她如今修的是特殊法門,夜裏常需引納天地精微之氣滋養自身。可夜修耗神費時,練完常已近寅時。雲舟便依她功體特性,特調了這藥,助她凝神聚氣,一個時辰頂過去三個時辰,好早早歇下。”
曲非煙睜大眼:“《天魔大法》……竟要這麼熬?”
她自以爲說的便是陰葵派至高心法。
水母陰姬但笑不語,只輕輕頷首:“陰葵鎮派之學,苛刻些,原也不足爲奇。”
對此,曲非煙忍不住小聲嘟囔:“月姐姐和東方姐姐攻法都已登臨天階上品,也沒見她們被折騰得日夜顛倒;這《天魔大法》不過天階中品,倒還硬要掐着子時練功,嘖——真夠較真的!”
她撇了撇嘴,轉身踱到院角繼續運功。
哄睡了孩子,水母陰姬抬眼望向楚雲舟懷裏酣然入夢的婠婠。
再瞧楚雲舟一邊穩穩抱着人,一邊垂竿靜坐,浮標輕顫,眉宇鬆弛,彷彿連風都繞着他慢了半拍——水母陰姬心頭忽然一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