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赴約,親眼瞧他如何談、如何應、如何落子——百曉閣往後倚誰而立,我心裏也就有底了。”
孫白髮聽完,久久不語,末了長吁一口氣:“原來如此。”
話音未落,他抬起煙槍,在門框上輕輕磕了兩下,又從腰間菸袋裏抓出一把新菸絲,細細填進鬥中。
火摺子一晃,青煙嫋起,他吸了一口,才低聲道:“這些年,真難爲你了。”
百曉生方纔那幾句話看似平淡,可孫白髮豈是糊塗人?只消咂摸一二,便知他肩上擔着何等千鈞重壓。
百曉生聞言,只搖頭苦笑。
人活一世,要麼拼到鋒芒畢露,要麼懶到心無掛礙。
可身爲百曉閣主,手裏攥着上萬弟子的命脈前程,自踏入閣門那天起,他就再沒資格活得輕鬆。
日日所思,不是爲閣中存續籌謀,便是苦修精進,只爲在將來的腥風血雨裏,多扛下一記雷霆。
不過是個江湖門派之首,卻早已耗盡心血、燃盡年華,一生都在“閣主”二字上刻骨銘心。
此刻聽孫白髮一句體己話,積壓多年的疲憊與孤寂,猝不及防湧上喉頭。
眼前恍惚閃過初入百曉閣時,那扇斑駁木門,和門楣上被風雨蝕得模糊的“百曉”二字。
想到當年總和孫白髮趁師父打鼾時溜下山,撅着屁股掏鳥窩、挽起褲腿摸溪魚,再蹲在山腳茶攤邊聽閒漢們唾沫橫飛地掰扯怡紅樓裏誰的腰肢更軟、誰的笑眼更勾人。
念得久了,百曉生望向孫白髮時,目光也悄然溫軟下來。
這般歲數,還能守着一個從小光屁股一起滾泥巴、挨板子一塊兒齜牙咧嘴的師兄弟,實屬難得。
對百曉生來說,進了百曉閣,倒真不算走錯路。
可就在他心口微熱、喉頭微哽之際,門口的孫白髮忽然咧嘴一笑:“幸虧那年岔路口撞見你餓得直啃樹皮,幸虧師父拍板定你當閣主——不然這些年熬油似的苦差事,早落我頭上啦!我還怎麼娶阿沅、抱娃、教小子耍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