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暮色四合,公子羽忽然將手中黑子“啪”一聲扣進棋盒,眉梢微蹙:“不下了!楚兄這棋路,簡直像提前把我的後路全封死了——輸得毫無懸念,再下也是自取其辱。”
整整一個下午,兩人你來我往廝殺了十幾局,公子羽竟無一勝績。
每一步落子,彷彿都踩在楚雲舟預設的節拍上;稍一猶豫,便被牽着鼻子走。
連公子羽自己都忍不住胸口發悶,指尖微微發緊。
反觀楚雲舟,連贏十幾盤,神情卻依舊鬆快,隨手把白子一顆顆撥回盒中,脣角微揚:“不好麼?至少往後多了個念想,不至於閒得發慌。”
公子羽略一思忖,頷首道:“倒也是。路還長,有個能追的人,日子纔不算寡淡。”
他抬眼望向天邊,晚霞如熔金潑灑,緩緩起身,舒展腰背,長長吁了口氣。
“多少年沒這樣安安靜靜喝一盞酒、推敲幾手棋了?這份閒氣,竟比當年快意恩仇還叫人上癮。”
說罷,他背過身揮了揮手:“接下來要陪明月心踏遍山河,短則三五年,怕是難歸。若有急事,楚兄只管託百老傳話——便是讓我把這條命當場還你,也絕無二話。”
楚雲舟靠在椅背上,只從鼻腔裏懶懶應了聲“嗯”,尾音拖得又軟又長。
公子羽嘴角一翹,笑意更深。
再邁一步,身影已如煙散入院牆之外。
君子之交,未必朝夕相對;情義若真,縱隔千山萬水、經年累月,也壓不彎那根脊樑。
目送人影杳然,楚雲舟伸了個透徹的懶腰,慢悠悠踱向內院。
夜色漸濃。
浴罷更衣,他卻未回內院,徑直踱進了側邊的別院。
就在此時,左近一張空置的竹躺椅忽地輕顫,無聲滑行,穩穩貼上他所坐的椅子。
幾乎同時,東方不敗步履如風,恰好停在他身畔。
楚雲舟熟稔地一抬左臂——下一瞬,東方不敗的額頭已輕輕枕了上來。
右側又是一陣微響,另一張椅子悄然滑至,邀月順勢落座,腦袋順勢靠上他右臂。
水母陰姬不爭不搶,只含笑斂袖,在一旁靜靜坐下。
四人靜享夜風拂面,水汽未散,涼意沁膚。
忽聽一陣清脆腳步聲由遠及近,曲非煙攥着狼人殺卡牌,風風火火衝進涼亭,裙裾翻飛。
須臾之間,整個院子便被笑聲、爭辯聲、翻牌聲填得滿滿當當。
片刻後,體內那股灼熱漸漸平息,楚雲舟緩緩開口:“大明這邊的攤子,公子羽早替咱們鋪好了路。邀月,你照着他留下的章程辦就行——頭幾個月的政事,多跟諸葛正我、曹正淳碰碰頭,聽聽他們的老經驗。”
涼亭裏,憐星猛地側過臉,眸光一凝:“曹正淳?這人名聲早臭了半邊天!當年正德皇帝在位時,他和朱無視聯手架空朝綱,狼狽爲奸。公子羽用他,尚可說是權宜之計;可姐夫,您怎麼還讓姐姐倚重此人?”
楚雲舟不疾不徐道:“曹正淳雖是淨身入宮,卻硬生生從掃地小太監爬到掌印秉筆,靠的全是真本事——心機沉、手腕狠、眼力準,半點不虛。”
“幾十年深宮浮沉,又曾與朱無視共掌天下權柄,朝堂規矩、官場門道、錢糧刑獄,他閉着眼都能摸清脈絡。用對了,便是把鋒利的刀。”
林詩音眉心微蹙:“可若他趁月姐姐初理政務、不熟章法,暗中培植親信、結黨營私呢?”
楚雲舟懶懶一笑,嗓音輕慢卻不容置疑:“不必擔心。”
“曹正淳自幼淨身入宮,最懂的就是‘看人下菜碟’。當年敢伸手攬權,一是正德軟弱可欺,二是他背後還壓着青龍會龍頭這塊金字招牌。”
“但邀月既不是正德,更不是朱無視。”
“公子羽主動退讓江山,這本身就是一道鐵令——曹正淳看得比誰都明白。再加上邀月如今的修爲,加上移花宮這座靠山,只要她能鎮得住場子,曹正淳就只能是條聽話的鷹犬。”
邀月垂眸,指尖輕捻袖角,只低低應了一聲:“嗯。”
話音剛落,楚雲舟目光轉向東方不敗:“你那邊,比邀月更費勁,卻也更痛快。大宋百廢待興,正適合你放手施爲。”